谢云澜将鹅卵石放回原处,指尖残留着石头的凉意。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凳下方,那里只剩下青石板缝隙里几片枯黄的竹叶。袖中的画纸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远处,兰台轩的方向隐在重重宫墙之后,暮色渐浓,那里早早便熄了灯火,沉入一片昏暗。谢云澜的脚步没有停留,但心中已种下一颗种子——关于炭笔,关于雪景,关于那句“清极不知寒”,关于那个名叫苏清辞的女子。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验证,去探究。而他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
绛雪轩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苏清辞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手抄的诗稿。纸是粗糙的竹纸,墨是她用炭笔灰和清水调制的,字迹工整但略显生涩。她正在默诵一首《水调歌头》——当然,是“借用”苏轼的。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味,那是角落里小炭盆里燃烧的银丝炭,量不多,但足够驱散清晨的寒意。
青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主子,用些早膳吧。”她将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
苏清辞放下诗稿,接过粥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她舀起一勺,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粥里加了少许盐,味道清淡却暖胃。
“今日天气倒好。”青黛走到窗边,将窗纸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枯草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报时的晨钟,悠远而沉重。
苏清辞喝完粥,将碗递给青黛。
“主子,”青黛接过碗,犹豫了一下,“您这几日总在背诗,可是为了中秋宫宴?”
“算是吧。”苏清辞没有否认。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给寂静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她知道,中秋宫宴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
系统任务栏里,那个“三十日内晋位”的倒计时还在跳动,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距离中秋宫宴还有七日,距离任务截止还有二十六天。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懈怠。
“主子,”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奴婢听说,德妃娘娘宫里的秋月姑姑,方才往这边来了。”
苏清辞转过身。
“德妃宫里的人?”
“是。”青黛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去取热水时,在院门口瞧见的。秋月姑姑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很少往咱们这种偏僻地方来。”
苏清辞的心微微一沉。
德妃。
那个在后宫以温婉贤淑、善待低位妃嫔著称的德妃。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在清流文官中颇有声望。入宫五年,从才人一路晋至妃位,从未与人红过脸,也从未传出过任何跋扈苛待的传闻。在后宫,德妃的口碑甚至比皇后还要好。
但苏清辞知道,能在后宫稳坐妃位,绝非简单人物。
这邀约,是拉拢,还是试探?抑或是为萧贵妃打前站?
她无法拒绝,只能小心应对。
“请秋月姑姑进来吧。”苏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正厅中央的椅子前坐下。椅子是普通的榆木椅,垫着半旧的棉垫,坐上去有些硬。
青黛应声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宫女进来。
那宫女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浅碧色的宫装,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她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倨傲。
“奴婢秋月,给苏主子请安。”秋月福身行礼,动作标准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秋月姑姑不必多礼。”苏清辞抬手虚扶,“请坐。”
“谢主子。”秋月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奉上,“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特来给苏主子送帖子。娘娘说,三日后午后,想请苏主子到凝晖堂品茶闲话,不知苏主子可否赏光?”
帖子是淡粉色的洒金笺,边缘印着细密的云纹,正中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恭请苏氏清辞”几个字。墨香清雅,是上好的松烟墨。
苏清辞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
“德妃娘娘厚爱,清辞惶恐。”她抬起头,看向秋月,“请姑姑回禀娘娘,清辞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
秋月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
“娘娘知道苏主子定会应允,很是欢喜。”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清辞身上扫过,又环视了一圈正厅。正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半旧的博古架,架上空空如也。墙角的小炭盆里,炭火微弱地燃烧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秋月的目光在那炭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