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我问。
“我考不过你们,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因为我花的功夫不够。”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们复习的时候我在玩,你们做题的时候我在睡觉。能考过才有鬼。”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远问。
秦锐走到书桌前,把那本飞行原理教材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你们睡觉了我还在看,看到天亮了还在看。我就不信,我秦锐搞不定这本书。”
从那以后,秦锐变了。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突变,而是一点一滴的、润物无声的改变。他开始做笔记了,开始画思维导图了,开始在书上写写画画了。他的书不再干干净净,而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像一本手写的百科全书。他的笔记本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一摞,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
他开始主动找江远问问题了。每天晚上自习结束之后,他都会拿着笔记本坐到江远旁边,一个一个地问。江远不厌其烦地给他讲,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讲到复杂的公式推导,讲到实际应用中的注意事项。秦锐听着,记着,点头,再问。有时候一个问题要问三四遍才能听懂,但他从来不放弃。他听不懂的时候就皱着眉头,咬着笔帽,盯着江远的嘴唇,像是在读唇语。
他甚至开始主动回答问题了。课堂上,□□提问的时候,他开始举手了。虽然大部分时候答得不够好,□□会摇头,让他坐下,但他不在乎。下次继续举手。再下次继续举手。他的脸皮变得比城墙还厚,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有一次飞行原理课,赵□□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什么是临界雷诺数?”全班沉默了三十秒,没有人举手。赵□□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秦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准备移开。
秦锐举起了手。
全班都看着他。
“临界雷诺数是……是附面层从层流转变为湍流的临界点。当雷诺数低于临界值时,附面层是层流;高于临界值时,附面层是湍流。层流阻力小但容易分离,湍流阻力大但不容易分离。所以在机翼设计上,有时会故意制造湍流,防止附面层过早分离。”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秒。赵□□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确。坐下。”
秦锐坐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那天下课后,秦锐走到江远面前,伸出拳头。
江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远哥。”秦锐说。
“不用谢。”江远说,“你本来就懂。只是你不相信自己懂。”
秦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从那天起,秦锐不再是那个只会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秦大嘴”了。他还是会嘻嘻哈哈,还是会插科打诨,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不是自信,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我回忆起大二那一年,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复杂的公式,不是那些枯燥的法规,不是那些汗流浃背的训练。而是那些夜晚。那些我们在宿舍里挑灯夜战的夜晚。
秦锐在书桌前啃书本,嘴里念念有词。江远在床上翻着航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线、标注、计算。林跃坐在角落里,翻着他的云图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像在读一本小说。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飞行程序——启动前检查、起飞、爬升、巡航、下降、进近、着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开关,每一个数字。
窗外的夜航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那些飞机载着旅客,飞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大陆。而我们坐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为了有一天也能坐在那些飞机的驾驶舱里,拼尽全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轻声念出公式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不悦耳,但很动听。
那是我们最苦的日子。也是最甜的日子。
因为那段日子,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扛。是四个人一起扛。扛不过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拉你一把。摔倒了的时候,有人在前面等你爬起来。跑不动的时候,有人在终点线那边喊你的名字。
那段日子,叫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