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和月见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是个黄昏。
她们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只记得前几日的晚上,她们还在西域的宫殿里,母亲在烛光下替她们梳头,说“明天带你们去看新开的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宫殿不见了,母亲不见了,满院的花不见了,连脚下的沙子的颜色都不一样了。她们躺在一片荒漠的边缘,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疼。姐姐月见先醒的,她坐起来,看见妹妹还躺在地上,脸上全是沙,嘴唇干裂出血。她扑过去,把妹妹抱在怀里,叫她的名字。星见没有醒。
月见抱着妹妹,跪在荒漠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她是姐姐,姐姐不能在妹妹面前哭。可她的眼泪止不住,掉在星见的脸上,把那些沙冲出一道道痕迹。星见是在姐姐的眼泪里醒来的。她睁开眼睛,看见姐姐的脸,看见姐姐的眼泪,看见姐姐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黄色的、陌生的天空。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姐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月见低下头,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她们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几天,不知道走了多远。荒漠没有尽头,白天热得像火炉,晚上冷得像冰窖。月见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星见身上。星见不肯穿,说“姐姐也会冷”。月见没有说话,只是把外袍又往星见身上裹了裹,然后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星见后来问过姐姐:“姐姐,你怕不怕?”月见说:“不怕。”星见知道姐姐在说谎。因为姐姐牵她的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可她没有拆穿姐姐。她只是握紧了姐姐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永远都不会松开。
她们是在第五天被发现的。一队骑兵从荒漠边缘经过,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甲的年轻将军,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全是杀伐之气,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他看见了她们,翻身下马,把水囊递过来。月见没有接。她把星见护在身后,伸出手,把水囊推了回去。那个将军沉默了片刻,把水囊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月见犹豫了很久,才拿起水囊,先让星见喝,自己喝剩下的。
后来,她们跟着那队骑兵走了。不是她们自己决定的,是她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个将军没有问她们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们一眼,确认她们还跟在后面,便转过头去,继续走。
走了很久,她们到了一个很大的军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作响,到处都是穿着铁甲的士兵和嘶鸣的战马。星见害怕了,缩在姐姐身后,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月见也害怕,可她没有缩。她站在那里,把妹妹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不会让别人看见。
她们在军营里住了些日子。没有人来打扰她们,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们,甚至没有人主动和她们说话。士兵们看见她们会绕道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将军下过令——不许靠近那对姐妹。星见和月见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想。她们的中文在那时候已经能听懂一些了,也能说几个简单的词,可她们从来不说。星见不说话,月见也不说话。她们只用眼神交流,用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手势,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像两座小小的、冰冷的、谁也靠近不了的雪山。
那个将军偶尔会来看她们。他站在远处,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看一会儿,确认她们还活着,然后转身离开。月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可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她不对任何人说话。
到了京城之后,她们被带进了一座很大的宫殿。宫殿金碧辉煌,比她们在西域住过的宫殿还要大,还要气派。到处都是穿着锦衣的人,到处都是好奇的目光。星见缩在姐姐身后,月见把她护在身后,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人凑过来想和她们说话,月见微微侧过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冰湖,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那人便讪讪地退了回去,不敢再靠近。
一个穿着龙袍的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她们。他的目光从星见的金发移到月见的蓝眸,又从月见的蓝眸移回星见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了一句话:“送到璟王府去,璟王妃会喜欢的。”
璟王府。月见记住了这个名字。她不知道璟王妃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送她们去那里,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和妹妹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们被送到了璟王府。
那一天,她们跟着太监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王府很大,大到星见差点迷路。她们低着头,跟在太监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丫鬟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星见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所有的情绪都遮住了。月见更冷,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像是在看一个必须到达的目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太监在一座花园前停下脚步,对她们说:“王妃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月见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栀子花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长发如墨,肌肤胜雪。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读着,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如画一般。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月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那双一直冰冷如霜的蓝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融化,是裂痕——像冬天的冰湖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表面上还看不出来,可底下已经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星见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她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向来不对任何人说话,可此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涌动,几乎要冲破那道她自己筑起来的高墙。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那双桃花眼从书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上。那目光很淡,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清澈的,却看不到底。那目光从星见的金发移到月见的蓝眸,又从月见的蓝眸移回星见的脸。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见了两只迷路的小动物一样的好奇。
“进来吧。”那个人说。
月见没有动。星见也没有动。她们站在那里,像两棵生了根的树,不是不想动,是不会动了。她们的眼睛落在那个人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那个人见她们不动,也不恼,只是合上书,站起来,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走近了。月见看见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看见她的眉毛不画而黛,像远山含翠。她看见她的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她走到她们面前,比月见矮了小半个头,仰起脸看她们。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了金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弯了弯嘴角,眼角漾开一点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星见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不哭,从离开西域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哭过。可此刻,看着这个人的笑容,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裂开了,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迎来了春天。
月见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冷冷的。可她的手在发抖。她把那只手藏在了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可她的心也在发抖,她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