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已毕,秦翰率先开口,语气看似恭敬,实则话里有话:“邵大人,末将等前来,是有一事禀报。近日营中流言四起,士卒议论纷纷,恐动摇军心,故而不敢隐瞒。”
邵叶端坐主位,神色淡然:“何事流言?说来听听。”
秦翰看了一眼顾裕,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壮着胆子道:“营中士卒皆说,孙司马上虞一战,并非真刀真枪破营,不过是趁叛军不备,侥幸纵火,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更有传言说,孙司马纵兵劫掠乡野,杀良冒功,将叛军俘虏换作寻常百姓,虚报战功……”
话音未落,臧旻已然勃然变色,拍案怒道:“一派胡言!孙坚血战破营,俘虏、捷报俱在,何来杀良冒功?尔等身为将领,不传捷报提振军心,反倒听信流言,是何居心!”
秦翰被骂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使君息怒,末将只是如实禀报,并非听信流言。只是流言愈演愈烈,连郡兵之中都有议论,再不加制止,恐怕会影响军心。”
顾裕紧接着上前一步,语气平缓,却字字针对孙坚:“邵大人,使君。秦候所言不虚,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孙坚出身寒微,所部皆是乡勇,素来不懂军纪,偶有劫掠之举,也在所难免。此人年少轻狂,骤得大功,必定骄纵难制,不如暂且收回其兵权,交由朱都尉统领,以免再生事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夺孙坚的兵权,将功劳揽到士族手中。
朱治也连忙附和:“顾头领所言有理。孙坚虽有小功,却难服众,交由官军统领,更能稳定军心。”
三人一唱一和,摆明了要联手打压孙坚。
邵叶静静听着,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果然来了。仗还没打完,先开始搞内斗。打不过叛军,整自己人倒是一套接一套。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平静无波:“流言出自何处,尔等可曾查清?孙坚所部自出征以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上虞之战俘虏贼目十一人,战绩清清楚楚,何来杀良冒功?”
顾裕面色不变,从容道:“流言出自士卒之口,难以追查源头。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孙坚无过,也需避嫌,方能安众将之心。”
邵叶已经不想听这没脑子的家伙说下去。
众口铄金?招笑!
“安众将之心,还是安尔等之心?”邵叶语气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如刀,“上虞大捷,是江东平叛以来首场大胜,全军士气大振。尔等不去追查流言源头,反倒以此为由,剥夺有功将领兵权,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江东官军?日后还有谁愿意拼死作战?”
一席话,说得三人面色惨白,躬身低头,不敢再言。
臧旻见状,也顺势沉声道:“邵大人所言极是。孙坚有功无过,谁敢再提夺兵权之事,以军法论处!”
三人只得悻悻告退。
待帐内重归安静,臧旻叹了口气:“大人,这三人根深蒂固,背后又有士族撑腰,这般打压孙坚,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邵叶淡淡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传令下去,严查营中流言,但凡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一律斩立决。另外,亲自去辎重营、医帐查看,确保孙坚所部粮草、药品、箭矢,优先足额发放,不得有半分克扣。”
“下官遵命。”
邵叶心中清楚,流言只是开始,克扣补给才是世族将领真正的手段。他必须提前布防,既护住孙坚,也抓住这些人的把柄。
而此时的孙坚营中,全然不知中军大帐内的暗流涌动。
他正带着亲兵,巡查伤兵安置情况。
医帐内,数十名负伤的乡勇躺在草席上,军医正在为他们包扎伤口。虽条件简陋,却人人神情安定,并无怨言。孙坚逐一查看,轻声询问伤势,吩咐亲兵妥善照料,没有半分主将的架子。
一名伤兵看着孙坚,忍不住道:“司马,营中最近有流言,说大人您……”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伴拉了一把,示意他不要多言。
孙坚脚步一顿,转头看来,神色平静,并无恼怒:“但说无妨。”
那伤兵咬了咬牙,低声道:“他们说大人您是侥幸立功,还说……还说您杀良冒功。”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名亲兵脸色顿时怒了,纷纷开口:“胡说八道!咱们司马拼死破营,何曾做过这等事!”
孙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淡淡道:“流言止于智者。我身为将领,只需带好弟兄们,多破贼寇,多守乡里,战绩摆在那里,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不必理会,安心养伤便是。”
说罢,他转身走出医帐,背影依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