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面,南宫紓终于知道了那个春社日遇见的异族公子原来就是皇帝身边的伴读——迎自己入未央宫的那个迎亲使是已故匈奴王子金日磾的次子。
“都尉免礼吧。”南宫紓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两个人的身份已经君臣之别了。
“要说的事情已经说的差不多了,都尉你下去吧。”刘昭下了逐客令。
“臣,告退。”金衍行礼拜别皇帝皇后,然后离开了大殿。
当殿内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刘昭坐在那张象征着至尊身份的龙椅上,低头审视着皇后主仆二人。
“把食盒放下吧,朕有事要问皇后,你退下。”刘昭用带着帝王威严的声音命令着阿磐离开。
阿磐看了一眼少年天子,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心里想着刚刚皇帝身边的内侍都替她们解围了,应该不会责罚皇后吧。
“是,奴婢告退。”阿磐也离开了大殿。
此时此刻南宫紓的内心是忐忑不安的,因为自己之前的行为确实有违皇后的身份,不说现在是在皇宫,就算是在南宫家,母亲肯定也是要责罚的。
“宗正拿给皇后的典籍。。。”刘昭走下了他的天子宝座,朝南宫紓走来
“皇后都看完了是吗?”
“没有全部看完。”南宫紓小声的回答。
“皇后可知石渠阁是存放什么东西地方。”刘昭越走越近,有种逼问的严厉。
南宫紓低头不敢直视刘昭的眼神。只敢盯着皇帝的秀有蟠龙纹和祥云鞋履。
“我不知道那个是石渠阁,我以为是天禄阁。”皇后解释道。
“石渠阁里面放着的都是军机文件,就连你的祖父外祖父要进去都是要经过朕点头的,皇后这是意欲何为?”刘昭这下仅离南宫紓一步之隔。
南宫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她边哭边说道:当皇后就是跟你一起住在这个华丽的宫殿里面,穿好看的衣服,但是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宫里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我不习惯被很多人围着我吃饭,我走到哪都是一群人跟着我,我不喜欢住在华丽的宫殿也不一定要穿华丽的衣服,佩戴漂亮的首饰,我想回家了,我是说你如果不喜欢我住在这个宫殿可以让我回家吗?”南宫紓已经全然没有了皇后的仪态,她捏起宽大的衣袖下摆,去擦眼泪。双眼通红的诉说着自己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与不安。
刘昭被眼前的人吓到了,他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她给她立下规矩不能在未央宫不带随从仆人乱跑。没想到皇后这么不经审问。瞬间想起了自己跟她一样年纪的时候被父皇强行送上这个位置。那种无奈又何尝不是跟她现在一样,忽然觉得在这红墙之中他们两个的处境是一样的,那种身不由己又无可奈何。
刘昭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南宫紓说:“我不会废后的,你我只能老死在这个宫殿里,就算变成两个木牌都要并列摆在太庙里面接受世代供奉。”
刘昭的声音就像是对南宫紓余生的宣判,当听到了自己非但不能离开这里,就算是死了变成排位都不能离开的时候,下垂的手臂自然的贴紧儒裙手指死死的抓紧了衣袖,因为太过于用力,有点不可控制的抖动起来。抽搐着,眼泪不能流出来,母亲进宫前说过的,不能哭,就算忍不住了也不能让人看见皇后在哭。只是她憋的实在很难受,她唯有蹲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咬紧牙关想努力的控制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因为一旦呼吸变快了,那种哭泣的声音就会被人听出来了。
刘昭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了,他拿出了一方手帕上前递给了南宫紓。
“好了,起来吃饭了,擦干眼泪,下次记得不要乱跑了。”
南宫紓没有接住刘昭递过来的手帕,直愣愣的望着那个比他年长七岁的皇帝。这一刻她仿佛觉得刘昭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竟然会俯视关心人而且还给她递手帕叫她别哭了。
刘昭见南宫紓没有反应,他把手帕塞在南宫紓的手里。转身走回之前的案牍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颗沙枣糖直径的拿给南宫紓。
“吃了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南宫紓伸手接过了刘昭递给她的沙枣糖,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南宫紓以为是甜的,没想到舌尖碰到的那一刻眉头皱成八字形状。好咸!沙枣糖的味道从嘴巴一路蔓延到鼻腔有点像方才捡到的那个香囊的味道,当外面裹着的那一层盐带来的咸度蜕去了,才是糖原本应该有的甜。甜度不是那种憨甜。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甜。
刘昭看见了她吃沙枣糖的样子笑了一下,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两个都是被未央宫困住的囚徒,在此刻也没什么需要伪装了。伸手拿了旁边的两个蒲团,分一个给南宫紓,然后自己坐一个。
南宫紓心里诧异皇帝这种忽如其来的人格转变,果然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有两幅面孔。原来皇帝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我想我阿爹阿娘了,我能回家吗?”
刘昭的微笑在听到南宫紓的这句话以后就被中断了,他抬头望着了眼困住自己的四方天地。从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向上去仰望,建章宫的天空很低,低的就好像压在自己的肩膀上,那种重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也想我阿娘了,但是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刘昭双手扶住宫殿的阶梯,一副疲倦又带着点哀伤的样子。
“算了,你还小不懂。”刘昭讲着忽然停顿了,他站了起来看向南宫紓。南宫紓也打算站起,她刚用力就发现自己的腿可能坐太久有点发麻了。
刘昭注意到了她的延迟,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南宫紓。
“把手给我,我拉你一把。”刘昭打量着南宫紓的腿说道。
南宫紓注意到刘昭没有在她面前自称“朕”而是用“我”,于是把自己的搭在刘昭的手上面借力拉自己起来。
看到南宫紓站起来以后,刘昭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有点不适应,有点慌忙,然后将自己的手藏进了衣袖里面。自从母亲离开了以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寻常人家的行为,他发现自己在面对南宫紓的,放下了属于帝王应该有的疏离。
南宫紓没有注意到刘昭细微的情绪变化,望着逐渐变暗的内殿,应该马上就要天黑了吧。
刘昭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天黑了。
“走吧,先过去吃点东西,哭这么久应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