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累了。
他走到卧室拿了一条被子出来,扔在甚尔身上,然后又回卧室去了。
甚尔以为他不出来了。
但孔又出来了,手里多拿了一个枕头。他把枕头扔在沙发的另一头,自己从沙发的尾端钻进来,脚冲着甚尔的头那个方向,背对背躺下来。
两个成年男人头脚交错地挤在一张三人沙发上。有点蠢的一副画面。
甚尔在被子下面笑了一声。
“睡不着。”他说。
“躺一会儿。”
甚尔没再说话。
客厅的蓝光还亮着——孔时雨没去关。鱼缸里的鱼大概察觉到动荡过去了,从水草下面慢慢游出来,一条灯科鱼贴着前面的玻璃游了一圈,橙色的尾巴在蓝色的背景里像一小簇火。
甚尔侧过头,从沙发的一头看过去。能看见孔时雨的后脑勺,头发已经有点乱了,发尾沾着一点汗,黏在脖颈上。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残肢在被子里很安静。那个跳动的小火苗暂时不在了,但甚尔知道它会回来。它从今天晚上椿身上那一团东西被打散之后就开始跳,像是某种已经开始了的过程。他不知道是什么。他暂时也不想知道。
他睡着了。
孔时雨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见甚尔的呼吸变深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蓝光的反射,水波纹一样在缓慢地动。那是鱼缸的水面被过滤系统的水流轻微搅动之后投上去的影子。孔时雨看着那道水波纹。
他在想刚才甚尔那个玩笑。
特殊爱好。
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上,掌心朝上。刚才握着那截残肢的手。他能想起那个手感。绷带下面的肉是温热的,里面有一种很轻微的、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搏动。他第一次握住的时候那个搏动慢下来了。后来变得跟他自己的呼吸同步。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两周前在世田谷捡那块墙皮的时候开始就在准备。他从五条悟那一击发生三天之后回到现场捡碎片的时候就在准备。他从甚尔站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说“来一发吗”的那一瞬间,可能就在准备了。
他还没准备好,还差很多。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够。够了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甚尔会怎么反应、之后两个人之间会变成什么样,这些他都没去想。他只知道他在朝那个方向走。
甚尔今天晚上的玩笑。
甚尔不知道。甚尔以为他在指控孔有某种性方面的怪癖,孔接住了那个玩笑,用□□的方式。但孔知道那个玩笑里被攥住的不是甚尔以为的那个东西。
他对那截断臂的关注,从来不是“特殊爱好”。
是另外一件事。一件甚尔此刻还没办法理解的事。他自己是否理解了,他也不知道。
孔时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沙发垫上。
他闭上眼睛。
鱼缸的水流声继续。蓝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窗外东京的天开始往灰色那一头去了,那是凌晨五点的颜色,再过半小时,第一道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