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说,“哪里?”
“店里关了之后,就在这里。”孔时雨朝吧台那边比了一下,“老板我打过招呼了。”
“哦。”她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凌晨一点四十分,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结了账走了。老板把店门口的灯笼摘下来,把“营业中”那块小牌翻成“准备中”,然后冲他们点了一下头,自己走进后厨去了。后厨里有水声,他在洗碗。
椿从卡座那边挪过来,坐到了店中央的一张方桌前。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张桌子没有人坐,孔时雨当时进门扫一眼就选好了它——离吧台最远,离门也最远,地板下面没有管线。
甚尔站起来,绕到孔时雨身后,斜后方。单边平衡的人,要让强的那一侧面对要打击的方向。
孔时雨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很小,用油纸包着,打开是几片晒干的、深褐色的叶状物,叶脉清晰,碎边。他从里面取出一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不锈钢的小钳子,普通的那种,五金店能买到。他用钳子夹住那片干叶的一角。
“椿san,”他说,“会有点不舒服。不要动。”
椿点了点头。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见过孔做事,但没见过这一面。她没问。
孔时雨没有解释那片东西是什么,某些只在灰色地带流通的杂物。他的工具箱里有几样这种东西,平时不用,只在特定的局面才取出来——天与咒缚的纯物理打击解决不了的、需要先把咒灵从宿主身上“撕开”的局面。
他让椿把右肩的衣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位置。那片干叶被他贴在锁骨上方一寸的地方,叶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椿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孔时雨开始说话。说的是韩语,很慢,像在念什么。声音不大,孔自己也不确定那段词起的是什么作用。他从一个老术师那里学来,那个老术师告诉他这是“叫法”,叫的是宿主和附着物之间的那道缝。他没问为什么韩语能叫开日本咒灵身上的缝。这种东西不用解释,能用就用。
椿的呼吸开始变重。
孔时雨能看见椿肩膀上那层薄薄的东西在动了。它原来贴得很服帖,现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皮肤上浮起来,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湿纸。它不情愿,它抗拒。它在椿身体里待了两个月,已经把根须扎进她的某些地方,现在被强行抽出来,每抽一寸,椿就抖一下。
甚尔在斜后方站着。他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那个东西在脱离的过程中产生的气流变化,那种“不对”的密度从椿身边往外渗。他的右手垂着,手指松松地张开。
断臂残肢动了一下。
残肢往前抬了大概两厘米,像是什么微小的东西想伸出头来。然后停住了。甚尔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应,把它放回去。
那层东西终于完全脱离了。
椿的肩膀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抽走了一半骨头的支架。她还坐着,但不再挺直。眼睛闭着,没有出声。
孔时雨的声音停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椿身后那块空间。
那团东西悬浮在椿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脱离了宿主之后它显出了真正的形状——纠缠在一起的好几团,像几条湿透的破布拧成的麻花。每一条都有一个模糊的、发不出声音的嘴,那些嘴在张合,在椿身边的空气里咬来咬去,但已经咬不到她了。
“右后方一米。”孔时雨说,“高度跟你肩膀一样。”
甚尔上前一步。
一拳。
直拳,从右肩送出去,沿着孔报的位置直线穿过去。空气里几乎没有声音——打咒灵的不像打人,没有那种“砰”的撞击,只有一声像把手插进湿沙里的钝响。
那团东西被拳头穿透了正中心。
然后散了,和世田谷那次不一样。世田谷那只是一团墨水滴进清水里,几秒钟就稀释干净。这一团是好几团,被从中心打散之后,每一团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又自己开始聚集。空气里像是炸开了一阵无声的烟花。
“两点钟,半米。”孔时雨说。
甚尔转过去,又一拳。
“九点钟,地板上。”
蹲下,掌心拍下去。
“头顶。”
甚尔仰头,右拳上抬。
一共五次。每一次散开之后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小,最后一团被甚尔一记反手肘打散的时候,没有散开的烟花,直接化掉。
孔时雨闭上眼睛感受了三秒。空气的密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