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说“我想回家”的时候,整个空腔都安静了,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寂静,是另一种——像是很久没有人说话的房间,突然有人开口,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赵大勇看着她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看着她眼眶里渗出的发光液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同情,是“我懂”。他在艾尔德拉大陆的四十年,每一天都在想“回家”,想回到地球,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二八大杠自行车上,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发现家已经不是家了,亲人不记得他了,房子没了,连身份证都是临时的。
但至少他回来了,王淑芬回不来,她被卡在这个世界,成了收割者的一部分,成了一个“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怎么带她回去?”李翠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她的身体已经跟这个世界的能量融合了,带她离开这里,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树会死。”
“死也比待在这里强。”王淑芬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无数个人的叠加了,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四十七年前从纺织厂下班、去夜市吃馄饨的普通女人。
赵大勇看着她,又看了看程子轩,程子轩蹲在空腔的地面上,笔记本摊开,手指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不是生气,是在计算一个很难的方程。
“程子轩。”赵大勇叫他。
“我在算。”程子轩头也不抬,“她的能量场与这个世界的锚点已经完全融合了,就像树的根扎进了石头里,拔出来,根会断,但如果不拔,她永远出不去。”
“有办法不断根吗?”
程子轩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空腔里金色的光。“有,但不是拔出来,是让她自己走出来。”
“什么意思?”
“她的能量场与锚点融合,是因为她的频率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如果她的频率能变回人类的频率,她与锚点的连接就会松动,不需要外力拔除,她会自然脱离。”
顾飞飞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程子轩旁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发紫,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王淑芬,像在阅读一本用光写成的书。“她的频率已经在变了,从12千赫降到了6千赫,还在降,但降得太慢了,按这个速度,要完全降到人类频率——大约0。5千赫到1千赫——需要几年。”
“我们没有几年。”魏平安说,“下一波收割者攻击可能在十几个小时后开始,我们必须在攻击开始前关闭裂缝。”
“所以我们需要加速她的频率下降。”程子轩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用什么加速?”
所有人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手里还捏着那张包过煎饼的保鲜膜,保鲜膜上有煎饼的碎屑,有葱花,有面粉的残渣。他看了看保鲜膜,又看了看王淑芬。
“她还记得味道。”他说,“刚才我咬煎饼的时候,她的频率降了,从10千赫降到了6千赫,味道能让她想起‘人’的事,想起越多,频率降得越快。”
“那就继续让她想。”李翠芬说。
赵大勇想了想,他身上没有别的煎饼了,最后一块刚才吃掉了,但他有别的——他有四十年的记忆。四十年在艾尔德拉大陆的记忆,四十年煎饼摊前的记忆,四十年跟矮人、精灵、人类打交道的记忆。这些记忆里,有无数个关于“吃”的画面。
“王淑芬,”他抬起头看着女王,“你刚才说,你下班了跟工友去逛夜市,吃馄饨,馄饨什么馅的?”
王淑芬的眼睛闪了一下,她的频率从6千赫降到了5。5千赫。“猪肉……白菜,加很多醋,还有辣椒油,不是那种很辣的,是香的。”
“一碗多少钱?”
“两毛……还是两毛五?我记不清了,那时候钱值钱,两毛五能吃饱。”
“馄饨摊在哪?”
“纺织厂后门,一条小街上,晚上有很多摊子,卖馄饨的,卖面的,卖炒粉的,还有一个老头卖糖葫芦,山楂是自己家种的。”
她的频率在降,5。5到5。0,5。0到4。5,下降的速度在加快,赵大勇能看到她身体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在褪色,像夏天的衣服在太阳下晒久了,颜色一点点褪去。
李翠芬突然开口了。“我跟你是一个厂的,不是同一个厂,是同一个行业,我在另一座城市的纺织厂,也是三班倒。夜班下来,天还没亮,跟工友去厂门口的小店吃豆浆油条,豆浆是现磨的,很浓,上面有一层皮,油条是现炸的,脆的,咬一口掉渣。”
王淑芬的频率降到了4。0千赫。“豆浆油条……我也吃过,但不是夜班下来吃,是上夜班之前吃,吃了有力气干活。”
“你干了几年?”
“三年,然后就被穿到这里来了。”王淑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年,一千多个夜班,我的工位在第三排,第五台机器,机器是老式的,皮带容易断,我学会了自己换皮带,后来工友都找我帮忙换。”
李翠芬握着扫帚的手松了,不是放下了,是松了,像握了太久,终于可以歇一歇。“我也是,我的工位在第四排,第七台,机器也是老式的,皮带断了,叫机修工要等半天,我自己换,后来整个车间的女工都找我换。”
两个纺织女工,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年代,用同一双手换了无数次皮带,然后在不同的时间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一个到了修真界,扫了五十年地,一个到了收割者的世界,变成了女王。
现在她们在收割者的巢穴核心,一个悬浮在半空中,一个站在地面上,用豆浆油条和馄饨的频率,一点一点地把彼此拉回人间。
王淑芬的频率降到了3。0千赫,她身体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那些延伸到四面八方的能量丝在萎缩,在变细,像枯死的藤蔓从墙壁上脱落。
但她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有下来。
“还差一点。”顾飞飞说,“频率降到1千赫以下,她与锚点的连接才会完全断开,现在3千赫,还不够。”
赵大勇看着王淑芬,她悬浮在三米高的半空中,身体是半透明的紫色,没有嘴,没有胃,不能吃东西,但他有一样东西,比煎饼更接近“家”的味道。
不是吃的,是听的。
“王淑芬,”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