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看着他。“您还年轻。”
王莽笑了。“是。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看一年,是一年。看一辈子,是一辈子。”
远处,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映在河面上,水也红了。王莽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红。赵成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麦苗的青气,带着河水的凉气。
“赵大人,您闻到了吗?”
“闻到了。什么?”
“土是肥的,麦是青的,水是凉的。地能种,粮能收,人能活。够了。”
赵成没说话。他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红。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沙沙响。
傍晚,王莽回长安。王顺赶着马车,走得很慢。
“王顺。”
“在。”
“水来了,麦子淹了。重种了。明年夏天能收。”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是。没完没了。但退了地的,水来了能种。没退的,水来了只能等。种了,就有粮。等了,就没粮。有粮和没粮,不一样。”
马车停了。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
“伯母。”
许氏转过头。“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想了想。“水来了,麦子淹了。重种了。明年夏天能收。退了地的能种,没退的还在等。种了,就有粮。等了,就没粮。有粮和没粮,不一样。”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你伯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王莽抬起头。“伯母,伯父当年也想治河,没做成。我做成了一点。一点,也是一点。种了,就有粮。等了,就没粮。有粮和没粮,不一样。”
许氏看着他。“你伯父没做成,你做成了。一点,也是一点。种了,就有粮。等了,就没粮。够了。”
王莽点头。“伯母,我记住了。”
许氏笑了。“记住就好。去歇着吧。”
王莽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豆包。”
“在。”
“有粮和没粮,不一样。对吗?”
沉默了一息。“对。有粮,就能活。没粮,就活不了。活一年,是一年。活不了,就什么都没有。有粮和没粮,不一样。不是够不够,是活不活。活了,就有以后。没活,什么都没了。”
王莽闭上眼,心头那点因水患泛起的微澜,渐渐归于平静。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遍庭院,也似洒在了千里黄河堤岸,照着那片重新种下的麦苗,照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所谓河定,从不是黄河永无水患,而是水来有地可退,水退有田可种,百姓有粮可依,人心有安可寄。我还年轻,不必求一朝功成,不必盼河清海晏,只需守着这一寸河堤、一方良田,看着百姓春种秋收,岁岁得活,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静谧安宁,褪去了白日河堤上的奔波与朝堂上的纷扰。来日依旧,河堤仍在,麦苗待长,河工未歇,而这份细水长流的安稳,便是治河最大的意义。他和衣躺下,伴着月色入眠,心中笃定,河虽有潮,人却有归,岁岁年年,终得安稳。
本章考据
1。黄河滩地麦子的复种:麦苗被淹后,如果水退得早,还能重种。重种要抢时间,晚了就赶不上收成了。王莽在小说中写的“重种,还来得及”,是黄河滩地百姓的经验。水退了,地露了,赶紧种。种了,就有粮。没种,就没粮。
2。退地与未退地的区别:退了地的,水退了就能种。没退的,水退了还得等豪强想通。种了,就有粮。等了,就没粮。有粮和没粮,不一样。这是王莽算的账。豪强算不过来,他帮他们算。
3。黄河滩地的土质:黄河淤泥富含养分,是天然的肥料。土是湿的,黏的,带着腥气。肥地。地肥了,粮就多了。粮多了,就能活更多人。这是黄河滩地百姓的常识。
4。“有粮和没粮不一样”的百姓哲学:王莽说“有粮和没粮不一样”,是黄河滩地百姓的生存哲学。有粮,就能活。没粮,就活不了。活一年,是一年。活不了,就什么都没有。这是王莽从修渠、漕运、租地、边关贸易到治河一以贯之的哲学。
5。冷知识彩蛋
《汉书·沟洫志》载:“黄河滩地,肥美异常,亩收数倍于他田。”黄河滩地麦子的复种,见《齐民要术》及《汉代农业技术考》。退地与未退地的区别,是本书修渠、漕运、租地、边关贸易、治河诸章的思想总结。王莽“有粮和没粮不一样”的哲学,是黄河滩地百姓生存智慧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