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玠对他又是这个态度,程析早就习惯了,老板的脸有多冰冷,兜里的白银就有多温暖。
反正他再惨不会比现代正牌打工人倒霉,毕竟除了顶流明星助理,谁家领导有李玠那么好看的?
于是他极其无所谓地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先去管事那边领了寝具,发下来的是一床外裹粗麻,内填旧丝绵麻絮的厚重布衾,虽不如岐王府主子们的锦被轻柔,但也足够保暖。
领完东西,程析又跟着下人们去了膳房,跟着大家吃了几口热汤饼,佐的是一种现代几乎绝迹的蔬菜——冬葵*1。
这葵在古代称百菜之主,但煮出来口感黏滑,带着一股土腥气,实在味同嚼蜡。现代人程析吃得兴致缺缺,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岐王府里的下人手脚麻利,嘴也快,在这半日里大多已然知晓了这个外来小子要做二公子伴读这件事。
因此,见他对着饭菜这副脸色,便有人凑过来搭讪:“怎了?可是王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程析迟疑了一下。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里寻常百姓能吃上精米白面已是小康生活以上,更别提王府里这顿顿有肉汤烩的汤饼了。大唐京官们上朝时,皇上赏赐的早膳不过也是这些。
问他府里饭菜如何,这话不就相当于在跨国留学的年代,泛欧本地人问留学生:怎么不吃饭,是不喜欢我们香喷喷的炸鱼薯条吗?炸鱼薯条,我们从小吃到大!
实话实说非常伤人面子,于是程析叹了口气,故作深沉道:“没什么,就是想我们二公子了。”
周围几个下人面面相觑。
“一想到咱们在这边热热闹闹地吃着汤饼,二公子却孤零零地待在那个阴冷偏僻的西院里,不知用的是什么膳,我就好心痛,好忧伤啊。”
他干脆随地大小演起来,放下碗筷西子捧心:“饭都吃不下去了,二公子他身边没我可怎么办啊!”
下人们又神情古怪地对视,有人像是恍然大悟:“啊,莫非这事是真的?”
“什么事真的假的?”程析瞬间停下表演,竖起八卦的耳朵。
一多嘴侍从回道:“说了你别生气,我们这也是听说的。”
程析心想,他从进王府应聘到拿到高薪offer才几个时辰,能传出什么离谱新闻?
难道还能有人说他是靠爬床上位的不成?
于是他温柔和善地摆摆手:“哎呀,我这人向来心胸宽广,绝对不会追究的,你直说便是。”
侍从咽了口唾沫:“听说你虽名义上是去做守夜伴读,其实是被世子派去给二公子暖床解闷的。”
程析:“……”
他脑子里转了一阵,才想明白对方是指他和李玠搞基。
作为一个保守的现代人,程析下意识地还是心里一怒,觉得被冒犯到了。
但他看了眼身边人,发现大家眼里闪烁着的纯粹是吃瓜的兴奋,居然没有什么鄙夷与取笑之色。
手里还端着那碗食之无味的汤饼,程析突然灵光一闪,竟想明白了些许:
22世纪人眼里几乎成为禁词的少数群体,在李唐人眼里看来,或许还……挺正常的?
盛唐时期,国富民强,欣欣向荣,男女恋爱关系自然比后世自由许多。魏晋之风时盛,权贵豪门里养几个男宠契兄弟简直是基操,大家根本见怪不怪。
开放程度之高,以至于被后世评为“脏唐臭汉”中的一员,盛唐皇室是一方面,民间生态也常被痛批。
反之,若是李唐之人变成僵尸复活了,见到下一个时代的人甚至连《诗经》里的爱情桥段都要批评,定为“淫奔之诗”*2,必定大惊失色,觉得是后人有病。
二者孰是孰非,或许未有定论。那么,22世纪的思想风气就必然是优于古代的么?
突然想通了这点,程析便悄悄消了火,反而微笑道:“我当是什么惊天传闻,原来就这点事……还有别的传言吗?”
“有的有的!”又一个侍从见他真不在乎,抢答了一下,“大家还说,是你倒追的二公子!说你刚才在内室就死缠烂打,甚至当着世子的面,大喊着晚上要去陪二公子睡觉!”
……
程析眼前一黑。
仔细一回忆自己之前那句“我去领被子,晚上陪你睡觉别忘了”。
靠。
好像也不怪这帮人造他黄谣!!
程析这下是真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他把碗一扣,抹了抹嘴,抓起布衾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