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路远与路知行之间流淌着一种微妙而试探的气氛时,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猛地撞开!
“砰——!”
一个人影几乎是踉跄着跌了进来,带进一股更猛烈的风沙。来人迅速反手“哐”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头发上沾满了沙尘,显得狼狈不堪,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惊惶,仿佛刚被什么凶恶的东西追赶。
客栈里霎时安静了一瞬,无数道或警惕、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射向门口。那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吸引了过多注意,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堂,掠过喧闹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那桌气质迥异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路远那身与沙漠格格不入的打扮和通身的气度。
他眼神微动,像是找到了目标,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毫不客气地拉开剩下那张空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带着一股江湖人的粗豪。他将一个看起来沉甸甸、沾满沙土的包袱随手扔在脚边,然后抬起手,用带着西北口音的粗犷嗓音朝柜台方向喊道:“老板,上酒!要最烈的那种!”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满脸虬髯、目光沉静如古井的汉子闻言抬起头。他形象粗犷,颇有几分猛张飞或李逵的架势,但动作却稳如磐石。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粗陶碗,转身从身后的酒坛里舀了一大碗浑浊的烈酒,稳稳地端过来,“咚”一声放在言默面前,声音低沉沙哑:
“一叶金。”
言默似乎对这离谱的价格习以为常,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随手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拍在桌上。老板看也没看,收下金子,目光转向路知行,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来点什么?”
路知行早已听闻北漠物价腾贵,尤其是这种孤悬于死亡之地的客栈,但听到一碗酒就要一叶金,内心还是暗暗吃惊。他面上不显,保持着温和,开口道:“一碗素面即可,多谢。”
老板依旧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不多时,端上来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面盛着大半碗清汤寡水,飘着几根看起来半生不熟、软塌塌的面条,汤面上甚至还浮着几点未能滤净的沙粒。他将碗放在路知行面前,声音毫无波澜:
“一锭银。”
路知行默然,从行囊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板接过,掂了掂,转身离去,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路知行看着眼前这碗堪称“惨烈”的素面,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为难和踌躇。这面……实在让人无从下口。
一旁的路远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笑意,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的“好意”提醒:“算了,放下吧。出门在外,保全肠胃要紧,还是……别太为难自己。”他本想说“别吃”,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路知行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路远似乎隐含戏谑的眼神,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不知是在惋惜那白白付出的一锭银钱,还是暗暗庆幸不必强迫自己吃下那可疑的食物。
“哈哈哈!”一旁的言默却突然大笑起来,他放下自己那碗烈酒,毫不客气地一伸手,直接将路知行面前那碗素面捞到了自己跟前,“这位……阁下,一看就是个体面讲究人!我一介粗人,皮实惯了,既然阁下用不着,不如便宜了我!这沙漠里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我不嫌弃,不嫌弃!哈哈哈!”
说着,他也不用筷子,直接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连汤带面以及存在的沙粒囫囵吞了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嘴,动作豪放至极。
路远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言默这般粗鲁的举止和自来熟有些不适。路知行倒是好涵养,见他吃得“香甜”,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止或露出嫌弃神色。
言默解决完那碗面,仿佛才真正有了闲聊的兴致,他砸吧砸吧嘴,看向路知行,抱了抱拳:“痛快!在下言默,行走四方,做些……嗯,搜集奇珍异石的营生。”他给自己编了个探险者或寻宝人的身份,目光坦诚,“阁下如何称呼?看您气度,不似寻常旅人啊。”
他又看向路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还有这位……路远兄?方才听你们交谈,二位也是相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凑一桌,也是缘分呐!”
就在言默话音刚落的刹那,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哐啷——”
桌上粗陶碗碟碰撞,头顶那盏用铁链悬挂的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震动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沉闷的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沙海之下苏醒,并且……正朝着客栈的方向逼近!
“这是怎么了?!”路知行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本能告诉他,这绝非普通的地震。
言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沙土的包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碗,指节微微发白。
相较于众人的惊惶,路远却显得过分镇定。他甚至连酒杯都没放下,只是琥珀色的眸子微转,落在了言默那个包裹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讥诮的弧度。他“唰”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同桌两人心头一凛:
“看来……阁下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把‘主人’给引来了?”他目光似笑非笑地钉在言默脸上。
言默身体一僵,随即强装镇定,梗着脖子狡辩:“什、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你别血口喷人!这沙漠里怪事多了,指不定是沙暴……”
“哦?”路远尾音上扬,抿了一口酒,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冰冷的笃定,“那你包裹里散发出的、与这片沙漠本源隐隐相斥的灵蕴波动,又是何物?你若执意不交出去,等外面那东西到了跟前……”他扫了一眼此刻因震动而逐渐安静下来、纷纷投来惊疑与不善目光的满堂酒客,慢条斯理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