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不记事。
这是天道的规矩,也是天道最冷静的那一面——它不需要你记得,它只需要你重来。命格还是那个命格,劫煞还是那个劫煞,换一张脸,换一段身世,换一片江山,重新走一遍,走到天道觉得可以收了为止。
沈烬不记得第一世。
他记得的是:他叫沈熠,是大渊朝最后一个皇帝的次子,行二,母妃早逝,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地长到十五岁,然后大渊的天倾了,父皇死在金銮殿上,长兄林昀在最后关头把他推出去,推出了宫门,推上了一匹马,说:活着,带着大渊的种子,活着。
他记得那匹马跑出去的时候,城门后头的火光,橘红的,很高,照亮了半片天,他回头,看见了,然后马带着他跑进了黑暗里,跑进了那片没有火的地方,跑远了,跑到看不见那片火了,才停下来。
他记得停下来之后,他在马背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想,就是坐着,等天亮。
天亮了,他就开始走,往北,往边境,往那片还没有被新朝彻底接管的地方,走着走着,就走成了这一世的他——亡国皇子,无家可归,用另一个名字活着,用另一张脸活着,把大渊这两个字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压着,不往外说,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他不记得第一世,但他有梦。
那个梦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有了,断断续续的,不完整,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有一些片段,一些感觉,一些他醒来之后抓不住的东西,抓不住,就消散了,只剩一点余温,那点余温在他心里,暖了一下,然后凉了,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梦里的人他认不出来,梦里的事他说不清楚,但他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不是喜,是那种很难说清楚的,像是丢了什么又找不到的,落空的感觉。
他把那个感觉也压着,压在那个叫大渊的东西旁边,一起压着,不去管。
他现在叫沈熠,他现在是一个北境的游兵,是一个没有国的人,是一个接下来要怎么活还不知道的人,他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活着,把今天活完,把明天活完,一天一天,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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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不记得第一世。
他也没有梦。
他记得的是:他的名字是祁朔,是北境一支流亡军队的将军,那支军队原本是大渊的边防军,大渊倒了,他们就成了没有归属的兵,一群有刀有甲但没有旗的人,跟着他,往北走,往那片新朝的铁骑还没有完全踏到的地方走,走着走着,走成了流亡军。
他当将军是因为原来的将军死了,死在大渊最后那场战里,死的时候把军旗塞给了他,说你来,他接了,就这么接了,接了就开始带着这群人走,走了两年,走到现在。
他不记得第一世,也没有任何一点余影,干干净净的,就是这一世,就是这个人,就是这支军队,就是眼前这片北境的荒地,仅此而已。
但他有一个习惯,这个习惯他自己解释不了,就是他每次安营的时候,会先到一个高处,看一圈,看完,如果没有什么异样,就下来,这是斥候的事,不是将军的事,但他就是要自己看,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要看,要亲眼看一圈,才能安心。
他手下的兵说,将军这是等人,他们说这个的时候是开玩笑,但祁朔听了,也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因为他解释不了,那个习惯说起来很像是在等人,但他不知道在等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就是等,等着,总觉得那个高处看过去,某一天,会看见什么。
什么,他不知道。
就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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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第二世第一次相遇,是在北境的一条官道上,是一个雪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把北境的旷野都盖白了,盖得厚实,路上没有人,或者有人,但都缩在避风的地方,不出来,只有沈熠在外头,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被雪盖了大半的官道上,往北,他的方向一直是往北,往那片更荒的地方,他觉得越荒的地方越安全,越安全的地方才能活得久。
雪把路上的痕迹都盖了,他走着,踩出一串脚印,身后一排,往前看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
从后头来,不止一匹,是一队,他没有回头,侧开身,让在路边,等那队马过去,但马没有过去,停了,停在他旁边,他抬头,看见领头那个人,那个人坐在马上,从上往下看着他,眼神很直,没有敌意,但是清醒的,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那种清醒。
"往哪里去,"那个人说。
"北,"沈熠说,就这一个字。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北边没有路了,"他说,"新朝的铁骑三天后到这里,你往北走,正好撞上。"
沈熠没有说话,看了那个人一眼,看见他眼尾的一粒朱砂痣,在雪白的天地里,那一点红色很显眼,沉的,安静的,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不长,然后收回来,"谢你告知,"他说,"但我的路是往北的。"
那个人在马上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说,"你跟我走。"
"我不认识你,"沈熠说。
"我叫祁朔,"那个人说,"北境流亡军,将军,"他停了一下,"你这样的人一个人往北走,不出三天,不是死在新朝刀下就是冻死在雪里,都不是好死法,跟我走,至少还有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