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细到像要断的丝,断了。
祁寒蹲在那里,没有动,手还停在地上,手心贴着廊上的木板,木板是凉的,那截被烧焦的木头还带着热,隔了几步,热气漫过来,和凉的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就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空的感觉。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没有人敢上前,廊上那几个弟子站在远处,站着,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一眼,转回来,对着廊上那几个弟子,"去通知各宗,今天宗内所有事务暂停,"他说,声音是平的,他控制着,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好生安置。"
弟子们应声去了,有人留下来,他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去,然后他自己站在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回去,走进屋子,走到桌边,看见那盏茶。
就那样放着,凉了,茶色深了,沉在杯底,上面一层澄清的,清的,照着屋里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盏茶端起来,端着,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端着,走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内院的那棵树,今天有风,叶子动着,哗哗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他把那盏茶放在窗台上,放稳了,手收回来,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宋迟说桌上有盏茶,凉了,倒掉就好,不用留着。
他没有倒掉,就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在那里,凉着,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或者他知道,他在等一个时刻,让他可以把这件事放下来的时刻,但那个时刻不是今天,今天不是,今天只是今天,只能先把今天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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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是在傍晚收到消息的。
是祁寒让人传来的,口信,几个字,宋迟今日没了,天罚,她挡的。
沈烬收到口信的时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笔停在纸上,停了很长时间,墨洇出来了,洇开,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他没有动。
裴霜进来送文书,看见他的样子,停在门口,"师兄,"他说,"出什么事了。"
沈烬把口信给他看。
裴霜接过来,看了,把口信折起来,还给他,然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就站着,安静地,在那里。
两人在那个屋子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外头廊下骨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停了,又响,停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响,最后彻底停了,外头就是那种纯粹的安静,什么也没有,没有风,没有铃,没有动静,什么也没有。
"裴霜,"沈烬说,"你认识她多久了。"
裴霜想了一下,"第13章她查古籍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对方了,"他停了一下,"渡口那次茶馆,"他说,"是我们第一次正经坐下来说话。"
沈烬嗯了一声,"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看见你们找到结果,"裴霜说,声音是平的,平到让人听不出里头有什么,但沈烬知道那个平里头是什么,"我也这么说,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沈烬没有说话,把那支笔放下来,放在砚台旁边,纸上那个洇开的墨印已经干了,固定在那里,不会再动了。
"她走的时候,"沈烬说,"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裴霜说,"她查古籍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她想清楚了才做,她一向这样。"
"嗯,"沈烬说,停了很久,"宋迟是那种想清楚了才做的人。"
"是,"裴霜说,"她比很多人都想得清楚。"
屋里又静了,这次的静更深了,深到连窗缝里进来的风都像是把自己压薄了,悄悄进来,不敢有声音。
"我去见祁寒,"沈烬说,站起来。
"嗯,"裴霜说,"去吧,我在这里。"
沈烬出去了,走出屋子,走过廊下,走过那排骨铃,骨铃没有响,他走过去,往魔道宗门的方向走,走出去,上官道,往云峰剑宗的方向,天已经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残光,橘的,往灰里沉,沉着,沉着,等他走到云峰剑宗门口,那点橘光已经沉没了,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稀的,冷的,在上头。
他进去,弟子通报了,没有多久,祁寒出来,两人在内院门口对着,没有人先开口,就站着,看着对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长的,斜的,叠了一点,又分开。
沈烬看见祁寒的眼睛,是那种红的,不是哭出来的红,是那种强撑着没有哭、眼眶里的血丝撑出来的红,他进了内院,那个红,他在黑暗里也看得清楚,因为祁寒眼尾的那粒朱砂痣,今天格外的沉,像是比平时更重了一些,压在那里。
"进来,"祁寒说,声音哑了,他可能自己没发现,"坐。"
两人在廊下坐下,还是那两个石墩,今天没有月,星星也没有,就是黑的,廊下有一盏小灯,把两人之间的那片地方照着,昏黄的,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