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嗯了一声,"你喜欢读不一样的版本。"
"不是喜欢,"沈烬说,停了一下,"是正史里头有些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失真,人不是那么干净的,事也不是,读旁证是找那个不干净的地方,找到了,这件事才像是真的发生过。"
祁寒看了他一眼,"你读的乱世,里头有什么你记住的。"
沈烬想了想,"第二次大乱,靖元之乱,"他说,"那次打了三十年,打完了,史书上说是以正道胜收场,但我看旁证,胜的那边死了三分之一的人,输的那边死了三分之二,活下来的人,两边都觉得没赢,因为打完了,回去一看,身边剩下的人比离开时少了太多。"
院里还是静的,树叶没动。
"史书说赢了,"沈烬说,"但活着的人不觉得。"
祁寒没有立刻接,想了一会儿,"你记住这段,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赢,"沈烬说,"是个没有重量的词,放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不合适。"
祁寒低了低头,然后抬起来,"我以前练剑,"他说,"刚开始练的时候,师父说剑要有分量,不是说剑重,是说每一剑落下去都要知道在做什么,不能轻飘飘的,不知所谓。我练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分量是什么意思——不是力气,是清楚。清楚这一剑是为什么落,落在哪里,落完了是什么。"
沈烬听着,没打断。
"后来做什么事我都用这个,"祁寒说,"我做一件事之前,先问自己清不清楚,清楚了再做,不清楚就先弄清楚,等清楚了再做。"
"包括这件事,"沈烬说,不是问句。
"包括这件事,"祁寒说,语气很平,"我想清楚了,我来找你,我没有轻飘飘地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烬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那边,"祁寒说,"也在弄清楚。"
"嗯,"沈烬说,"慢一点。"
"不急,"祁寒说,"我说过不用急。"
又静了,这次的静更松一点,像是两人都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不是解决了,是放下来,放在旁边,今天不用拿着,就这么过一会儿。
祁寒说:"你上次说十二岁独行那件事。"
"嗯。"
"你一个人走了三个月,"祁寒说,"那三个月里,你有没有想过不往前走了。"
沈烬停了很久,这个问题他没有被人问过,他自己也没有想过,或者想过,但很快压下去了,现在被问,他认真回了一遍,"想过,"他说,"有几次,走到一个地方,路断了,或者天黑了,或者连着几天没吃东西,有过那个念头。"
"然后呢。"
"然后就继续走了,"沈烬说,"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就是继续走了。"
祁寒嗯了一声,"所以你会走,"他说,"这是你本来就会的事,不是后来学的。"
沈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知道祁寒说的是什么,不是在说十二岁的事,是在说另一件事,说他会往前走,说这个能力本来就在他身上,不需要从外头找。
廊下的风来了一阵,很小,把院里那棵树的叶子轻轻动了几下,哗啦一声,轻的,然后停了。
"你饿吗,"祁寒忽然问。
沈烬愣了一下,"不饿。"
"我饿,"祁寒说,站起来,"宋迟备了点吃的在那边,去拿。"
他进去了,沈烬坐在廊下,听见里头有动静,是拿东西的声音,是祁寒跟里头的弟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然后祁寒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热汤,一碗干粮,把热汤递给沈烬,自己拿着那碗干粮,重新坐下。
"宋迟备的,"他说,"她知道我今天没好好吃,备了这个放着。"
沈烬低头看了看那碗热汤,接着,没说什么,喝了一口,是素汤,清的,里头有几片菜叶,不咸,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