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院的时候,每天都要扎针。你从来不喊疼。护士说你真勇敢,你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妈妈心里在滴血。妈妈知道你疼。你只是不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考试考好了你第一个告诉妈妈,考不好你就说‘还行’。你什么都自己扛。你不应该自己扛。你才十七岁。”
江寻的妈妈的声音开始抖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念。
“你走的那天,妈妈不在你身边。妈妈去买饭了。你叫了一声妈,妈妈没听到。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应该在你身边的。妈妈不应该走的。”
她念不下去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寻的爸爸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了很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在震。
沈望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束白菊花。他的眼睛是干的。他看着江寻的妈妈哭,看着江寻的爸爸流泪,看着赵磊用手背擦眼睛。他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难过,是不会表达。他从小就不会。他妈妈说他三岁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不哭,也不叫,就那么看着伤口。他妈吓坏了,抱着他去医院,医生说没事,这孩子痛觉迟钝。不是痛觉迟钝。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疼说出来。
现在他知道。但他还是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花,看着照片里的江寻。江寻在笑。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今天有人在为他哭。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葬礼结束之后,所有人走到后面的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灰色的石板,雨水把石板洗得很亮。中间有一个炉子,铁门关着。江寻的棺材被推过来,白色的棺材,很小,小到沈望洲觉得那里面装不下一个十七岁的人。
江寻的妈妈被人扶着,站在旁边。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睁不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棺材,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被人拉走了。
炉子的铁门开了。棺材被推进去了。铁门关上了。
沈望洲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菊花。他没有放上去。他忘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就变成了空白。他听到炉子点火的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然后就是呼呼的声音,火在烧。烧了很久。久到沈望洲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在烧。
赵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沈望洲没有动。赵磊又拍了一下。“走吧。下雨了。”
沈望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白色的菊花,花瓣上沾了雨水,沉甸甸的,往下垂。他把花放在地上,靠着墙根。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赵磊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往下筛水。沈望洲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进嘴里。咸的。不是雨的咸,是别的什么。
赵磊撑着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了一会儿,把伞塞到沈望洲手里,然后自己跑进了雨里。沈望洲拿着伞,没有撑。他把伞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到他的头皮发麻。公交车开动了。一站,两站,三站,四站。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雨里显得很黑。他走过树干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走过王奶奶家的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纸。一张写着“江寻”和“家”,另一张是江寻写给他的信。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眼睛停在那一行字上——“下辈子我还在那个教室等你。你记得来。带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你欠我的。”
他把信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他点了一下江寻的头像。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他点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拍了拍‘江寻’”
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回复。他又拍了拍。又拍了拍。他拍了十几次,二十几次,三十几次。屏幕上一排一排的“你拍了拍‘江寻’”,像整齐的队伍。但对面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说过的话——“窗户朝南,有阳光。你帮我看看,阳光照进来的样子。”他看了看窗户。朝南。但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很轻,像有人在敲门。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窗外的天是灰的,雨细细的,落在地上,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想着江寻现在在哪里。在土里。在火里。在风里。在雨里。在他看不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雨停了,久到天黑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湿的,因为他穿着湿衣服坐过。他不介意。他闭上眼睛,想着江寻的脸。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声音在沈望洲的耳朵里响起来——“明天见。”
沈望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像在叹气,像在哭,像在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