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陆氏满门忠魂得以昭雪的消息,如同一阵惊雷,滚过大靖万里河山。
自北疆惨败的血色十余年以来,这是朝堂之上最得民心、最慰忠魂的一桩盛事,京城内外张灯结彩,百姓自发焚香祷告,感念天道昭彰,忠良终有归处。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称颂陆老将军世代报国的赤胆忠心,赞叹帝王明辨是非、拨乱反正的圣明之举,连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忠义祠,都被往来祭拜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香火缭绕,直冲云霄。
可在这举国欢腾、万民同庆的喧嚣之中,有一人却始终置身事外,立于喧嚣之外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如寒潭,望向了那段被尘埃与鲜血掩埋、比陆家冤案更深更暗的过往。
此人便是陈景殊。
他立在书房的窗前,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窗外是满城的欢歌笑语,窗内却是一室的清冷孤寂。
烛火在风影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身后那面挂满了旧档卷宗的墙壁上,显得孤绝而坚韧。
陆家沉冤得雪,于他而言,是告慰了忠魂,是迈出了拨乱反正的关键一步,却远不是终点。
世人皆知他为陆家奔走呼号,倾尽心力,却无人知晓,陆家冤案,是他十年布局里,牵出惊天旧案的关键一步。
而他真正要等的,真正要拼尽一切去翻案的,是那桩让士林寒心、天下扼腕、刻在他骨血里永世不忘的谢公冤案。
那是他的家族,他的根,是他从垂髫稚童长成隐忍谋士的全部缘由,是他十余年忍辱负重、十余年暗中布局、十余年卧薪尝胆的唯一初心。
谢敬之,这个名字,在十年前,是大靖士林的顶梁柱,是天下文人的精神图腾,是朝堂之上以忠直敢言、清正廉明著称的一代大儒,更是辅佐帝王、镇守朝纲、心系苍生的一代忠臣。
他一生治学严谨,教化天下,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家无余财,所行之事,无一不是为江山社稷,无一不是为黎民百姓。
漠北边境安定,有他上疏固边之策;江南水患平息,有他亲赴灾区督粮之功;朝堂奸佞不敢妄为,有他铁面无私、直言进谏之胆。
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忠心无二的国之柱石,却在十七年前,与陆家漠北之败几乎同期,被冠以“私通敌国、出卖军情”的谋逆大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帝王震怒,下旨将谢敬之赐死狱中,曾经门庭若市、桃李满天下的谢氏府邸,一朝被查抄,门锁生锈,庭院荒芜,落得家破人亡、满目疮痍的下场。
案发之时,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谢家世代清贵,满门忠直,谢敬之一心向国,怎会行通敌叛国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所谓的通敌书信,是伪造的;所谓的私藏军情,是杜撰的;所谓的勾结漠北,是栽赃的。
可彼时顾秉钧、张从安一党把持朝政,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朝中忠臣敢怒而不敢言,士林学子欲鸣而不敢声,但凡有人为谢家说一句公道话,便会被冠以“同党”之名,罢官夺职,流放千里。
在强权与皇权的双重压迫下,一桩铁一般的冤案,被硬生生钉在史书的草稿之上,谢敬之的名字,从忠臣名录中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叛臣”的污名,谢家满门的血泪,被淹没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无人敢提,无人敢查,更无人敢为其翻案。
而陈景殊,正是谢家侥幸存活的遗孤。
当年那场浩劫,他侥幸被救出遇到如今的养父,得以保全残生。
无数个夜晚他以血为誓,此生必查清真相,为父亲昭雪,为谢家洗冤,让所有构陷忠良、制造冤案的奸佞,付出应有的代价。
十年来,他隐姓埋名,收敛锋芒,一改谢氏子弟的清傲风骨,于朝堂之间,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他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看着仇人位高权重,看着忠良含冤而死,看着江山被奸佞搅得乌烟瘴气,却始终不动声色,只在暗中一点点收集证据,一点点积蓄力量,一点点撕开当年冤案的层层黑幕。
他先以陆家冤案为切口,只因陆家与谢家当年同遭劫难,皆是顾秉钧、张从安一党夺权固位的牺牲品,两案交织,环环相扣。如今陆家沉冤昭雪,顾秉钧、张从安一党彻底倒台,奸佞势力土崩瓦解,朝堂之上再无遮天蔽日的乌云,他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也终于集齐了翻案所需的所有底牌。
这一日,陈景殊踏入刑部,手中捧着的,是足以撼动整个大靖朝局、为谢公彻底翻案的铁证。
首当其冲的,是人证。
当年负责伪造谢公通敌供词、记录所谓“罪证”的户部主事李砚,不过是一个底层僚佐,当年被顾秉钧、张从安一党以全家性命相要挟,又以金银富贵相诱惑,被迫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作了伪证。十年来,他活在无尽的愧疚与煎熬之中,夜夜被谢家满门的冤魂惊醒,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伪证,成为害死一代忠臣的利刃,他寝食难安,如坠炼狱。
陆家冤案昭雪的消息传入耳中,陆老将军的忠魂得以安息,陆氏遗孤承袭爵位,天道酬勤、善恶有报的真相,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李砚身着破旧的布衣,徒步走到刑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口中不断呼喊着“谢公冤枉”“小人罪该万死”。
刑部尚书听闻此事,亲自出面接见,李砚跪在公堂之上,声泪俱下,全盘交代了十年前的真相。他颤抖着双手,将自己如何被顾秉钧的爪牙挟持,如何被张从安威逼利诱,如何按照两人的授意,伪造供词、篡改文书、编造谢公通敌的虚假细节,一五一十,字字泣血,说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