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殊闻言,缓步出列,身姿端正,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平稳:“臣在。”
“朕命你为春闱舞弊案主审,持朕钦赐尚方宝剑,彻查此案!”皇帝目光如炬,盯着陈景殊,“朕给你全权,不拘权贵,不避亲疏,上至皇子,下至考官,但凡牵涉其中,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们惊愕地看向陈景殊,眼中神色各异,有同情,有惋惜,更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这不是恩旨,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把双刃剑。
皇帝这是要借陈景殊这把无依无靠的孤刀,砍断世家的羽翼,敲打躁动的皇子,清理朝堂盘根错节的朋党势力,而陈景殊,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陈景殊缓缓抬起双手,玉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住那道明黄烫金的圣旨。绸缎微凉,却重如千斤,压得他指尖微微泛白,指节紧绷。他躬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臣,遵旨。”
可只有陈景殊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早已一片冰凉,寒意刺骨。
这从来都不是一桩简单的春闱舞弊案。
这是皇帝精心布下的一场大局,借他之手,清肃朋党,制衡皇子,巩固皇权。
只是,刀若有魂,岂甘为刃?
若有朝一日,利刃出鞘,不再奉命,而是直指沉冤,那这盘棋,又将如何落子?
清算之日,已近在眼前。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世家的报复,是皇子的暗算,是步步杀机,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往前走,哪怕粉身碎骨。
接旨之后,陈景殊缓步出宫,登车回府。车帘轻垂,将满朝的目光与汹涌的暗流一并隔在外头。
马车行驶在京城街道上,白日里京城的喧嚣、士子的痛哭、朝堂的争执、皇帝的震怒,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冷清的府邸,陈景殊独自坐在案前,推开窗,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稀疏,春风吹进屋内,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桌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将他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寂寥落寞,形单影只。
陈景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满心皆是沉重。彻查此案,谈何容易。四大世家势力庞大,耳目遍布朝野,春闱考题相关的证据早已被销毁殆尽;两位皇子各有盘算,定会从中作梗,用尽手段阻挠查案;满朝文武明哲保身,无人敢出手相助。他孤身一人,手无重兵,权位低微,背后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死死裹住了他,从头顶到脚底,喘不过气。紧绷的心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整个京城都陷入沉睡,唯有陈景殊的书房还亮着灯火。
陈景殊正对着满桌的春闱卷宗出神,目光凝重,恍惚间,他忽然抬眼,只见空荡荡的案头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封素白无字的信封。
陈景殊心头一动,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无字信。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纸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周密谋划,只落了一行用墨笔写就的小字。
字迹力道沉稳,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千钧之力,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心与笃定:
万事有我,你只管向前。
九个字,简简单单,却胜过千言万语,抵过万千承诺。
陈景殊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字迹,指腹摩挲着墨痕,心底那座压了整整一日的冰山,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从接旨那一刻起便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也终于轻轻一松。
他不怕权贵,不怕阴谋,不怕刀光剑影,不怕粉身碎骨。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背后多少暗箭,总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下所有风雨,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为他兜底,为他撑腰。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不安,只剩下坚如磐石的坚定与决绝。
烛火跳动,映着陈景殊坚定的眉眼,小小的院落之中,寂静无声,却有一股破竹之势,悄然凝聚,蓄势待发。
京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陈景殊与陆衡川,早已准备好,掀翻这盘被世家与权贵操控的棋局,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