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怎么又坐起来了?大夫吩咐多卧床歇息。"
"躺久了乏得慌……衡川,别总耗在我这,你刚回京,京中局势复杂,那些旧部那些朝堂的事还要多费心……"
她心里清楚,儿子根本不是外界传言的纨绔子弟。那些年在边关,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骤然遭遇家门巨变,独自一人扛起整个侯府的重担,护着她这个病弱的母亲,在苦寒之地苦苦支撑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回京,也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这座皇城,比边关更险恶,更残酷,边关是明枪明刀,京城却是人心叵测,暗箭难防。
"母亲安心养病,什么都不用想。"陆衡川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外头的事有我在。侯府旧部我会慢慢安置,父兄真相我会一点点查清楚,京中的风风雨雨我来挡。您只要好好养身体,等侯府重新站起来那一天。"
侯夫人眼眶泛红,强忍着没落泪。她除了默默支持,别无他法。
陆衡川陪着母亲直到她困倦歇息,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温柔尽数褪去,恢复往日沉敛冷硬。
与此同时,陈府书房内静谧无声。
陈景殊一袭月白锦袍端坐案前,长发仅用玉簪束起,周身透着文人清雅,又藏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冽。
案上堆满凉州贪腐案卷宗,他正垂眸翻阅,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细微破绽。
"大人,定远侯府送来的回礼。"管家捧着朴素木箱躬身呈上。
陈景殊放下卷宗,打开木箱,几匹深褐色细毛毡整齐叠放,质地柔软厚实,边关独有的料子,京城难得一见。没有拜帖,没有书信,干干净净,如同他送出的那封拜帖一般,心照不宣。
他指尖拂过毛毡纹理,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有意思。"
他太懂陆衡川的用意。两个人都刻意保持距离,谁都不肯先露底牌,这场无声的礼尚往来本身就是势均力敌的试探。陆衡川的沉稳谨慎,恰恰印证了判断,此人绝非纨绔。
"世子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今早世子带两名随从往城南旧校场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回府,全程低调未声张。属下听闻随从说,是去探望陆家旧部安置情况。"
"旧校场……陆老侯爷当年的亲兵多安置在那周边,是陆家仅剩的根基。"陈景殊指尖顿住,"去看人,看地,还是借机收拢旧部暗中布局?继续盯着,派最稳妥的人,别跟太紧,别露痕迹。那位陆世子没那么简单,切莫打草惊蛇。"
陆家虽没落,可旧部忠心尚存,陆衡川刚回京便去旧校场,绝不是单纯的探望,其中必定另有图谋。此人能在边关蛰伏十余年,伪装纨绔瞒过世人,心思城府可见一斑,绝不可小觑。
“属下明白。”管家应声退下,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
午后时分,陈景殊换上朝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弥漫淡淡药香与丹砂味,皇帝斜靠着软榻,面色苍白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手捏一枚赤红丹丸,尽显一副沉迷丹药的颓态。
"凉州贪腐案查得如何?"
陈景殊垂首而立,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臣已核查户部账目,表面往来清晰,但暗中追查发现款项流向蹊跷,若深挖恐牵扯多位重臣,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话语留有余地,既禀报案情又未透露细节。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朕听闻三皇子近日在江南活动频繁,结交官员笼络势力,你觉得此人如何?"
陈景殊心头微动,瞬间明白这是帝王试探,面上却不动声色:"三皇子仁厚聪慧,礼贤下士,朝野多有赞誉。"
"赞誉?"皇帝冷笑,"江南盐税偷漏案背后有他的人插手,凉州案赃款也隐隐流向他的私库,这般仁厚聪慧,倒让朕意外。"
陈景殊垂眸,闭口不言,既不附和,也不辩驳。他深知,帝王心术,最难揣测,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景殊啊,你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朕用你最放心。"
“行了,凉州案你先放一放,不必再查,朕自有计较。”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倦怠,“你退下吧。”
走出宫门时,暮色已沉,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白玉阶前,寒风凛冽,吹起他的朝服衣角。陈景殊站在宫门前,回望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冷。
皇帝问及三皇子,究竟是单纯的试探,还是早已对三皇子起了疑心?
不论哪种,都足以说明,朝堂这盘棋,早已暗潮汹涌,帝王的猜忌,皇子的争权,贪腐的势力,再加上突然回京的陆衡川,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一场腥风血雨,已然在所难免。
而他与陆衡川,这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深藏城府的人,终究会在这盘棋局里,再次交锋,共渡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