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滂沱不休,涤荡着林间血气。
楚明渊仰起面庞、摊开手掌,待雨水洗尽黏腻血污,紧锁的剑眉才略略舒展。
然而外垢易除,内火难消,他的手方才连斩数人犹自稳如磐石,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抵上肩头箭创。
尽管他在地窖里不曾饮下毒水,但舞姬于宴席间射出的那必死一箭上,同样淬了剧毒。他虽仗着筋骨强横一直勉力压制,方才的激烈厮杀还是牵动了气血,使毒素苏醒过来。
他后退几步靠上树干,阖目调息;不过几次吐纳,再睁开的眼眸已复冷冽。
确认自己能重新握紧刀柄后,他转身欲折返马车,忽闻林深处一声幽鸟啼鸣。那声音细长凄清,他脚步顿住,忍不住回头望去。
他很清楚,此刻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止一条路。
除却强撑中毒之躯杀回重围救出德玄帝,他还可以选择就此遁入深山,必能安然逃离。
若选后者,太子死士发觉他们久去不归后,自会立刻转移德玄帝。届时,弑君之罪另落他人,楚景琰仍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则不再是天珩五皇子,只是一介布衣,往后朝堂沉疴、万民生死,皆与他无关。
若是从前,他定会决然折返马车,即便不敌而亡,也绝不容许自己不战先退。
可如今,他身侧多了一个霜序。
楚明渊竭力望向行宫方向,但夜色太深,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霜序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安然;不知陆玄翊是否劝住了他,抑或他正在这莽莽群山中执拗地寻找自己……
若他最终寻到的只是一具冰冷尸首,该是何等绝望?
念及此处,楚明渊心口的痛楚比剧毒发作时更甚。
“对不住……”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肩头所负的使命,终究重逾性命。
——
马车旁,黑衣死士斜倚车辕,目光频频投向楚承煜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当他终于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前去查探时,林里突然传来沉闷的坠响,像是有重物砸落在地。
死士极为警惕,立即下令将德玄帝的马车层层围死,自己则点中几名精锐,随他循声而去。
树林幽暗,他只隐约看见前方大树下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背对众人,一身绛紫华服,十分显眼。
“安王殿下?”死士缓步上前,悄然顶开剑鞘,“您怎独在此处?其余人——”
话音未落,那人袍袖倏然翻卷,袖口滑下雪亮刀光。死士被那光晃了眼,再睁开时,一双眼睛已近在眼前——
瞳孔幽黑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那并非楚承煜,是楚明渊!
死士心头大骇,急挥长剑格挡,然而楚明渊的刀势只是虚晃一枪,另一只手趁隙夺走了他怀中的烟花信号。
“围杀!”死士厉声咆哮,两侧黑影瞬间合拢逼近,三道寒芒同时刺向楚明渊。
楚明渊侧身避开死士的含怒重击,刀光横空掠过,当先一人收势不及,直接连人带剑断作两截!
余下的死士与护卫缠斗上来,楚明渊虽深陷重围,气势却愈发磅礴而悍猛。
他臂膀贲张,一刀劈下,直震得死士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再一记大开大阖的挥砍,又一人的长剑当场崩断,半个肩膀都跟着撕裂!
一时间,众人皆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谁的。可不管受了再多伤,楚明渊始终挺立不倒,刀锋过处残肢断刃齐飞,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德玄帝车驾。
眼看车辕在望,那被夺了信号的死士彻底红了眼,与几人合力,倾尽全力狠绝劈下!
风声如雷霆临顶,楚明渊抬刀抵挡,连番鏖战与剧毒侵蚀到底让他的动作迟滞了半分。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