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暮色饯别
日影西斜,将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与亭台檐角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冰可和杜文杰正说着话,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园林小径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石全那特有的、圆润而清晰的通报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官家驾到——”
冰可和杜文杰立刻停止了交谈,从临水的亭中起身。冰可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裙,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杜文杰眼里,换来他一个促狭的眨眼。冰可脸微热,瞪了他一眼。
赵祯的身影出现在疏朗的林木之后。他已褪去了那身象征无上权威的帝王朝服,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织暗银云纹的圆领澜衫,外罩一件墨色绣金螭纹的氅衣,腰间束着玉带,头上也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支白玉簪绾住部分发丝,余下的黑发披散在肩背。这一身装扮,清贵儒雅,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风致,唯独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和眼底隐约的红丝,泄露了他今日的不易。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越过庭院,精准地落在亭中那道碧色身影上。在看到冰可的瞬间,那深邃眼眸中的疲惫仿佛被春水洗过,瞬间漾开温柔而专注的波光,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却又在走近时,顾及到杜文杰和远处还在研究假山的凯恩,稍稍放缓了些,维持着应有的仪态。
“冰可,杜先生。”赵祯走至亭前,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在冰可脸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杜文杰,微微颔首致意。
“官家。”杜文杰连忙敛衽行礼,虽然他们私下聊得没大没小,但正式场合该有的礼数他还是在冰可的耳提面命下记牢了。
“不必多礼。”赵祯虚扶了一下,目光又转向池塘边正对着假山榫卯结构出神的凯恩,“凯恩先生似乎对园景颇有兴趣?”
冰可笑了笑,用英语朝凯恩唤了一声。凯恩这才从“学术考察”中回过神,见赵祯已到,连忙走过来,也行了个礼。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神情坦然,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用有些磕绊但清晰的中文道:“陛下,您的园林……非常美丽,充满智慧。我正在学习。”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温和道:“凯恩先生喜欢便好。此间景致粗陋,比不得御苑宏大,但求一份野趣与静谧,能得海外博学之士一观,亦是缘分。”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内侍手中捧着两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一尺见方,雕工细腻。
“杜先生,凯恩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昨日国宴仓促,未尽地主之谊。今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亦是感谢二位对冰可的照拂之情。”赵祯的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帝王赏赐的居高临下,倒真像是晚辈款待远客。
内侍先将其中一个略大的匣子捧到杜文杰面前,打开。里面分为两层,上层是几卷用明黄锦缎小心裹着的卷轴,一看便是书画珍品;下层则铺着红绒,整齐码放着十锭金光灿灿、铸有“大宋通宝”字样的金元宝,每锭目测至少有十两。金光与墨香交织,既风雅又实在。
赵祯解释道:“闻杜先生乃博学之士,想必雅好书画。这几幅是前朝与本朝几位名家的山水、花鸟小品,虽非绝顶珍品,却也清雅可观,聊供赏玩。些许俗物,以备先生游历之需,万勿推辞。”
杜文杰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字画他不太懂,但那金元宝在斜阳下反射出的诱人光芒,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连声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姐夫您太客气了!”一句“姐夫”顺嘴就溜了出来,声音响亮,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赵祯明显怔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他飞快地瞥了冰可一眼,见她也是微微一呆,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似嗔似喜地瞪了杜文杰一眼。赵祯心中那点被这突兀称呼引起的羞窘,瞬间被一种奇异的、甜丝丝的暖流取代。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角眉梢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低声道:“杜先生喜欢便好。”
内侍又将另一个同样精美的匣子捧给凯恩,打开后,里面是几件巧夺天工的玉器摆件,一只雕工栩栩如生的青玉瑞兽镇纸,一对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杯,还有一枚雕刻着繁复西番莲纹样的玉佩,旁边同样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
赵祯对凯恩道:“闻凯恩先生精研格物,不喜虚文。这几件玉器乃内府巧匠所制,或可赏玩,或可实用。黄金乃四海通行之物,便于先生沿途所需。区区心意,不成敬意。”
凯恩碧蓝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惊喜,他拿起那枚西番莲纹玉佩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金元宝,用中文诚恳地道:“陛下,太慷慨了!非常漂亮!谢谢!”虽然词汇简单,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杜文杰抱着自己的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疯狂刷屏:卧槽!小皇帝太上道了!这出手阔绰的!真……金主爸爸!不,是姐夫!这声姐夫叫得值!回去够吹一辈子了!
冰可看着赵祯这般细心周到,连礼物都按两人性情喜好分开准备,心中也是熨帖。她知道,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却又真诚地,感谢她的朋友,融入她的世界,甚至……讨好她的“娘家人”。这份心意,远比礼物本身更珍贵。
暮色渐浓,别院各处的宫灯次第亮起,石全引着众人移步至宴客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四个角落放置着巨大的铜制兽首炭盆,里面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焰安静地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初春夜间的寒意驱散殆尽。厅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炭暖香,混合着即将上桌的酒菜香气。
一张足够宽敞的紫檀木圆桌摆在中央,桌上铺着织锦桌帷,四周设着锦垫坐榻,不同于宫廷宴饮一人一案的规制,这显然是更为亲近的家宴布置。桌上已摆好了部分精致的冷盘、干果和点心,琳琅满目,色香诱人。数名身着整洁宫装、低眉顺眼的内侍垂手侍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赵祯很自然地走到了冰可身边的位置,示意杜文杰和凯恩也随意落座。他今日有意淡化身份,衣着平常,态度温和,加上冰可本就与他相处随意,杜文杰和凯恩又是彻头彻尾的现代人,骨子里没有尊卑森严的概念,因此席间气氛很快便轻松起来,果真像是一场寻常的家宴,冰可带着她的小男友,来见远道而来的“娘家人”。
石全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酒是宫中专为宴饮酿造的“长春露”,色泽清亮如琥珀,酒香醇厚却不烈,入口绵甜,后味悠长。
杜文杰是个自来熟,又刚收了厚礼,心情大好,端起酒杯就先敬赵祯:“姐夫!这第一杯,我敬您!感谢您今日盛情款待,还备了那么重的礼,小弟我受宠若惊!”他一口一个“姐夫”,叫得越发顺溜自然。
赵祯耳根的红晕就没完全褪下去过,但这次他没再躲闪,端起酒杯,与杜文杰碰了一下,温声道:“杜先生客气,冰可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应当的。”说罢,与杜文杰一同饮尽。
冰可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看得出赵祯在努力适应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点“晚辈见长辈”意味的相处模式,这对于一个习惯了被仰望、被遵从的年轻帝王来说,并不容易,但他为了她,做得心甘情愿,甚至眼底还藏着几分被认可的隐秘欢喜。
酒过三巡,菜肴如流水般呈上。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色香味形俱是上乘,却又并非全是那种过于隆重繁复的大菜,更多了些家常的精致与温度。
有炙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羊羔肉,有清炖得汤色奶白、鲜美异常的江瑶柱,有碧绿清脆的时蔬,也有造型别致、甜而不腻的各色糕点。
凯恩对中餐本就充满兴趣,此刻更是大快朵颐,尤其对那些糕点赞不绝口。他费力地组织着中文词汇,对赵祯和冰可说:“这个……绿色的,像叶子,好吃!不太甜。我们国家的点心,糖……太多,牙齿痛。”他比划着,表情认真又带着点夸张的嫌弃,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杜文杰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他本就博闻强记,又带着现代人的知识储备,席间天南海北地聊着。他先是夸赞御酒醇美,又说起沿途见闻,从泉州港的万国帆影,说到汴京城的繁华盛景,言语风趣,见闻广博,连赵祯也听得颇有兴致。
聊到兴头上,杜文杰想起冰可之前提过的赵祯对国事的忧心,以及自己那些半吊子的“现代知识”,觉得或许可以“抛砖引玉”,给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点启发。
他斟酌着语气,说道:“姐夫,我这一路从南到北,确实见识了大宋的富庶繁荣,万国来朝,名不虚传,不过呢,小弟在国外游学时,也见过一些不同的治国理政之法和格物致用的技艺,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祯神色一正,放下酒杯,认真道:“杜先生游历四海,见识广博,若有良策,但说无妨。朕……我愿闻其详。”他及时改口,更显诚恳。
杜文杰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比如这盐铁之利,乃是国家命脉。我见沿海多有煮盐之苦,费时费力,所得不多,海外有些地方,懂得利用风力和日光,修建大规模的‘盐田’,引海水入池,层层曝晒浓缩,最后结晶成盐。此法虽初建费些功夫,但一旦建成,几乎不耗人力柴薪,产量却可大增,盐质也更纯净。若能推广,于国于民都是大利。”
赵祯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盐政一直是朝廷大事,牵扯甚广,杜文杰此法虽听起来简单,但其中涉及的具体选址、建造、管理,绝非易事。不过,这个思路本身,确实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