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李扶摇看着最后一撮病患远去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帐子搭好,先前那点滋扰一除,前来问诊的兵卒便络绎不绝,整个下午帐前人来人往,没有半刻清闲。以至于帐前接诊的大夫和药工连吃饭都要轮替着来。
李扶摇一边亲自坐诊,一边照管全场、安抚施恩,暗地里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揣摩大局。为了好好完成领导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刻都不敢松懈。可帐前诸人也都在忙碌,她跟这些人素不相识、无甚交情,不能开口命令,只能以身作则,硬是把自己压到最后用饭。
军营饭菜简陋,缺油少盐,她去吃饭时,面前只有一小盆不知道什么熬成的糊糊,顿时食欲全无,强撑着扒拉了两口。
想想帐里忙碌的医工,帐外站岗的亲卫,又看看这盆寡淡的糊糊,李扶摇默默盘算:裴迹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医帐也不知道要开到何时,这又是个临时凑起来的班子,不归她管,可却少不了要靠他们尽心配合,人心不齐,差事便难办得很。
略一沉吟,她摸出一颗珍珠放到三七手中,暗暗叮嘱:“之前听郎主说这里有商镇?劳烦你找人跑一趟,去镇上多买一些点心饮品,就说是郎主安排的,大家今日都辛苦了。”
三七捏着珠子,有些迟疑:“姑娘,这不好吧?”
“不过是买些吃食,”李扶摇语气轻松,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啊,咱们把这边差事办得愈加妥贴,郎主那边才更好动作。事急从权,你只管去办。”
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三七了然,把珍珠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不过一炷香,他便带着几个跑腿小厮回到帐前。几人手上各提着两只食匣,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吃的喝的:粟米团、五福饼、蜜渍煎、酸浆水……满满当当摆了满案,还没摆完。
连带着正排队候诊的兵卒,也每人都分到了一块点心。
紧绷了整日的气氛,瞬间松快不少。
之后一应事务,顺理成章运转起来。
此刻天色已晚,送走了最后一批兵卒,医帐里安静下来。
趁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正收拾器物药具,三七悄悄塞给李扶摇一个荷包,低声说:“姑娘给的太多了,跑了三家,买完还剩下这么多。”
李扶摇手上一捏,里面是些细碎银钱,心底泛起思量。
周崇到底贪了多少啊?短短一柱香的功夫,能在镇上轻易找到三家铺子,置办出这么多点心饮子,可见物资充足、市面活络、有人常这般购买,往来送货的小厮在军营里轻车熟路、举止熟稔,说明也绝非偶然。
可还有那么多底层军卒没吃没喝,就算是裴迹的人来了也要跟着他们喝糊糊。真不知道这个周崇是胆子太大了还是实力太强了。
正这么想着,金妹捧了热水来给她洗手,热气浸了手,指尖凉意化开了些许。
“姑娘今天都没怎么用饭,”金妹面目稚嫩、眼含担忧,“我偷偷提前给姑娘留了一碟点心,放火上煨了,姑娘多少吃点吧。”
李扶摇忍不住伸手拢了拢她鬓间碎发,刚想笑她人小鬼大,抬眼的刹那,却直直撞进了一道视线。
王友恭站在帐柱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扶摇心思一动,“去把点心拿来。”
金妹脚步轻快取来点心,李扶摇接过粗布垫着的碟子,走向王友恭。
“王孔目,今日多亏了您,”她将点心递到王友恭面前,“郎主怜医工辛苦,特意赐下点心。我借花献佛,多谢孔目今日仗义相助,还望不要嫌弃。”
王友恭却没接,审视般看着李扶摇,缓缓开口:“郎主午后醉酒酣睡,方才刚刚起身,不知如何才能在醉梦中顾及到医帐这边?”
李扶摇一怔,喝醉?
她面上不变,神色坦然,爽快承认:“是我着人去买的吃食。假借郎主名义,不过是不想托大罢了。”复又故意试探道:“孔目若是觉得不妥,如实回禀主上便是。”
王友恭不答反笑:“姑娘医帐办的好,原本看不上的,明日也想来上门了。”
他感慨似的:“老头子我守这渡口二十多年了,如今半只脚已入土,不过是上峰交代什么,我便干什么,多的一概不闻、一概不问。”
“乍见姑娘年轻能干、锐意进取,怎能不让人怀念好年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