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旺被冻醒了。
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了一角,寒风从缝儿里刮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又薄又硬的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但被子冷得像一张铁片。
旁边几个弟兄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呼出的白气在矮小的兵舍中散开。他也缩了过去,被他挤到的石头皱着眉头哼哼两声,似是不满,丁旺才不管这些,蹭着背后的一点热重新阖上了眼睛。
刚要重新睡熟,外面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梆子和呵斥声:“起来起来!郎主马上过来——”
石头猛的一个激灵,几乎弹了起来,声音发紧:
“什么??北边打过来了??”
他才十六岁,是今年的新兵,幼时经历过冀梁兵乱,见过牙兵屠城的惨状,对冀巍兵马的惊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石头一挪开,丁旺后背顿时空出一大片,冷风又顺着后颈直钻梁骨,他眉头拧得更紧,本就干瘪蜡黄的脸皱得像一张风干橘皮,他闭着眼睛姿势不变,只反手一按,便将石头摁回了大通铺。
石头愣了愣,左右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缩在被子里,一个人都没动。他有些不确定,小声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喊门?”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他一般,风裹着呼喊再次钻进门缝:
“起床!列队!郎主前来巡边——”
整间兵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依旧没人动。
石头推了推丁旺压在他身上的胳膊,怯生生地开口:
“丁哥,外头说郎主来了。”
丁旺还没说话,另一侧的二狗先冷哼一声,声音从蒲秸枕里含含糊糊地透出来:
“郎主来了又怎样?他是能管住周崇那个王八蛋,还是能喂饱我们这群臭丘八?”
石头讪笑,小声辩解:“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是逃荒被抓来的,但在昙州就听说过……淄青安稳富贵、郎主年少有为……”他揪着单薄的破被子,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万一……他肯管呢?哥儿几个,还是起来吧?”
他犹豫着起身,一边哆哆嗦嗦地穿着外衣,一边往丁旺脸前凑:
“丁哥?”
丁旺原本懒得理,但被石头缠的火气蹭蹭往上冒,那张橘皮脸上睁开一只眼睛,斜睇着石头:
“你上赶着去不要紧,到时候挨一顿鞭子、灌一肚子西风,可别怪哥哥们没提醒你。”
说完,那只眼睛也阖上了,橘子皮连成一整块。
石头脸色一白:“……这啥意思啊?”
二狗彻底没了睡意,叹了一声坐起来:
“你丁哥的意思是,别犯傻。”
看着石头疑惑的脸,他语带怜悯:“郎主来了又怎样?左不过走个过场,点个卯答个到,糊弄过去得了。你还以为真能见到郎主?能把欠你的晌银发了?”
石头僵在原地,喃喃道:
“可……不是都说府城仁慈、日子好过?他既是来巡边的,为什么不管?”
二狗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麻木与讥诮:“巡边?巡的是周崇的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府城好过,那是府城里的人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崇的日子还舒坦呢,吸的还不都是咱们的血?”
他压低声音,拍拍石头肩膀:“哥哥劝你,把日子糊弄过去得了,你还真当自己能戍边立业、出人头地?”
看着石头不忿的面色,他缓缓补了一句:“别说你我,就连周崇,也是这么糊弄的。”
*
周崇刚得了斥候飞报,知道裴迹将至,慌忙起床穿衣,通报全军。只是消息来的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全部集结,这边就又有哨兵报信,说裴迹一行人已到营前,他哪里还来得及整顿全军,只得匆匆点了亲随部曲和心腹军校,在入门广场处草草列起一队,勉强凑了个仪仗,自己便披甲带刀,快步往营门赶去。
裴迹打马进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勉强成型的队列,约摸二三十人,已是周崇仓促间能摆出的全部体面。
裴迹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多作停留,神情依旧温和,似是不察,全然没有半分苛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