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的龙尾砚崩了一角,砚面上生磕出好几条细如发丝的裂纹;书卷被扔得到处都是,风一吹,哗哗翻起几页。
一看就知道里头的人是发了多大的火。
薛令仪脚步一顿,犹豫着,抬手叩了叩门扉:“殿下,我能进来吗?”
只有些细微的、像是衣料摩擦出的动静传出来,不一会儿,又几声叮当碎响。
她右眼皮跳了跳,又敲了敲门:“殿下,你没事儿吧?”
紫书也真是的,既然都走投无路到要央她来劝李衡了,就更该直话直说才是;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搞半天,她现在连李衡是什么状况都还不清楚。
李衡在里面到底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
快给点回应啊……别真的出事了。
门没关实,薛令仪有些忐忑地走进去几步,忍不住将音量提高了些:“李衡!我可进来了啊!”
再往里走几步,如愿看见那截熟悉的身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怎么……”
刚开口便被人急切打断:“出去!”
李衡斥道:“谁准你进来的?!”
这间屋子坐南朝北,光线极差,李衡又有着不点灯烛的坏习惯;昏暗中,薛令仪便只能通过他模糊的身影辨别他当下的状态。
——李衡平常坐在轮椅上是这个高度吗?
她掠过心头那点困惑,心想他真该去看看耳朵,站在原地耐心解释道:“我敲过好几次门,都没听见你说话,怕你出什么事……”
李衡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又或者许只是因为心情极度糟糕,说话都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平时冷若冰霜的样子截然相反。
“少自作主张……我不需要。”
他声音里藏着些微不可察的慌张,只希望薛令仪快点走,又重复了一遍:“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薛令仪一听,也火了:给你出去?给你威风得啊、能得啊,你最好对你妈也能这么硬气!
好心当成驴肝肺,老娘又没惹你……
朝夕相对那几日,亏她还觉得李衡人还不错呢,虽然只有那么一丢丢。
现在看来竟然都是她自作多情,人家根本就不稀罕呢!显得她那些担忧跟笑话似的。
薛令仪冷呵一声:“行啊,你最好这辈子都不需要!”
她抬脚便走,因为李衡的情绪化和迁怒,她现在对他的好感值已经跌到了负数;心说就算他跪下来求她帮忙,她也不会再回来的。
李衡死死撑着桌,额头不断沁出冷汗,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个血色的月牙也没有发觉。
脚底像被数千万根细针扎碾而过,疼得他一下也不敢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响个不停,钻心的疼痛让他没法再去注意别的东西。
薛令仪……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那样不受气的性子,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恍惚间似乎真的听见她推门离开的声音了。
小腿骤然痉挛,李衡膝下一软,这次却没有再硬撑,而是任由身体直直朝地面坠去。
宽大的袖摆拂带着小几上的茶盏、香炉,哐当往身侧砸落,碎片飞溅一室。
炉盖不知滚到何处去,灰白色的香灰“噗”地扬起,洒得他满身都是;灰里藏着暗红色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发出轻轻的嗤声,很快就烫红一片。
不过走了一步,便狼狈成这样……李衡怔怔地想。
下一瞬便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冲他这边来了。
他顾不得去想那个人会是谁,只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决计不能叫人瞧见,当即斥责:“不准过来!”
却不知他的虚张声势已经无用,那人并未理睬,脚步没有半点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