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珺仪正在和一名叫冷彤的杂耍艺人合住,但对方晚上要出去卖艺,往往不见人影。她也习惯了,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这姑娘正在墙角无声地练功。
冷彤穿窄袖短打,一条从头编到尾的垂辫搭在肩上,把小刀抛起来,在空中转过几个圈,再稳稳接住。
孟珺仪趴在床上看她,喝彩一声:“好!”
“醒了啊?”冷彤把刀一收,走过来摸摸她的脑袋:“昨晚我回来没吵到你吧?”
“没呢。你总是很小心。”孟珺仪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不过你好有精神,这么早又起来练习了。”
“讨生活,没办法啊。我师傅说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得学些新本事。”
冷彤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因为身子骨不错,被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招作徒弟,跟着走南闯北。大半年前来京城闯荡,整个班子都在平安客栈住下,冷彤也和后面搬来的孟珺仪成了室友。
初次见面时,冷彤蛮不在意地说起以往的经历。“小时候苦是苦了点,现在能在京城混口饭吃,挺好挺好。”
她一边说,手中一边交替抛接几个跳丸:“而且有门手艺,怎么样都饿不死。”
孟珺仪很喜欢这位见多识广的室友,因为冷彤的存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变得有点像家。
早上起来后她又照例拉着冷彤的手晃来晃去地说话。直到冷彤一只手扭过她的脑袋,笑着推脱自己要继续训练了,她才停下来。
冷彤很忙,白天要练习技艺和锻炼身体,晚上要去卖艺,平时和孟珺仪聊天,是难能可贵的消遣。
孟珺仪看冷彤这样,忽然心念一动,她今天也有事要干。
她要做应自明订下的胭脂。
做胭脂,需要采些花。如今夏末秋初,紫茉莉和凤仙花开得正旺。紫茉莉的花瓣肥厚多汁,是制胭脂的上选;凤仙花颜色艳丽,是最好不过的染剂。姹紫嫣红挤挨在一块,衬得路口的老槐树都绿得格外显眼。
有几个小女孩正聚在那块玩,看见孟珺仪过来,叽叽喳喳地和她打招呼。
街坊的小孩和孟珺仪都挺熟悉。为首的小凤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孟珺仪的腰:“孟姐姐,我好无聊啊!我们不知道玩啥!”
“哎呦。”孟珺仪把小凤接过。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耐不住性子,总得想个法子打发掉。她看了眼旁边的落花,问:“小丫头们,想染指甲吗?
几个小女孩害羞地对视一眼,点点头。孟珺仪就带她们一起把地上散落的花瓣捡起来。
她把花瓣捧在手心里,和食盐混在一块,借着旁边的石头捣烂。花瓣的汁水被打出来,逐渐变得粘稠。孟珺仪再把捣碎的花瓣敷在女孩们的指甲上,最后用梅子叶包起来。
女孩们兴奋地一个接一个地等孟珺仪摆弄。等小凤最后一个做好,她拍拍小凤的头:“好啦,过会拆下来就行了。你们现在去旁边玩会,小心点,别弄散了。”
“好耶!谢谢孟姐姐!”小凤欢呼一声,拉着小姐妹们一块又去找其他乐子了。她不时低头看看包裹指甲的叶子,抓心挠腮地想拆下来。
要不,先偷偷看一眼呗。小凤正要动手,就听见孟珺仪远远地叫了声:“还不可以噢!”
小凤冲她吐吐舌头,转身跑开。这回她们是彻底走远了,周围也安静下来。
孟珺仪再继续耐心地收集花瓣。
可惜这边的花只是随意生长,数量并不多。加上分了一堆哄小孩,她最后采集的数量只能堪堪做出试用。
虽然这次交代给应自明应该够了,但如果以后还要做,肯定不太行。
孟珺仪把花瓣装进包里往回走,细细盘算。紫茉莉和凤仙花色泽虽好,气味却清淡,只有微弱的草木味道。
这和京郊的园林极为不同。
那里的花香太过浓烈,风景如梦似幻,去过一次就再难遗忘。忽然之间,记忆中的芳馨又涌上心头。
孟珺仪想,日后或许可以去那里捡落花。
她回到客栈,还未来得及上楼,就看到冷彤站在转角。
冷彤一只手转刀,另一只叉腰的手转过来拦住她,挑了挑眉:“宁元青又找你来了。”
“来多久了?”孟珺仪问。
“有一会了。我说你不在,他也不催,就站那等。”冷彤耸耸肩。
孟珺仪顺着她的示意往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种了棵巨大的银杏,叶片青黄相接,像交叠的水墨。杂耍班子的人走过,把落叶踩得沙沙作响。
宁元青就站在树下,一动也未动,静静地仰头看叶片摇晃。
十七岁的新科状元眉宇间还未褪尽稚气,绯红的官袍加身却已显三分英气。日光照得他满身暖黄,面如冠玉而红唇微启,似画中仙般清透。
他抬起手夹住一片飘落的叶,露出半截白色的袖口,袍角微扬,锦绶随之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