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行宫运来的东西太多,乔迁的最初,还在整理各种杂物。这天,仆人终于把书架整理好了,玉奴躺在躺椅上看着整齐的书列,忽然觉得有一本书很是陌生。她站起来走到书架上,拿起那本粉红色书皮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驯奴记。
萧楚雄在府中遍寻玉奴不见,直到走到书房,看见躺椅上那本书。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急忙让所有人寻找玉奴,方才知道玉奴刚才带了个匣子策马狂奔了出去。他忙集结军队四处寻找,自己则带了小股精锐骑兵一路朝皇宫而去。
玉奴确实去了皇宫。自从她搬到汉中,温泉行宫便被一把火全部烧了个干净,薛彬搬回皇宫,方便处理朝政。萧楚雄虽然还没有和她举办婚礼,但以保护公主安全为名,住在公主府的偏殿里,日常照例教授玉奴武功,多了机会和她亲近。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的过下去,谁曾想这本《驯奴记》会突然出现,毁了一切。
深秋了,西风瑟瑟,遍地金黄,一袭凄艳的鸽血红云锦,在马背上飘扬着,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杀出一条血路。
薛彬正在偏殿暖阁中看奏折,南夏王上书,奏请借着气势收复西域三十六国。薛彬只批复了一行字,“贡品清单如去年。”
还打什么仗?自己已经快不能下床了。
“皇上,鈺瑝公主求见。”姜鹏海来报。
“玉奴?”薛彬诧异,“怎么忽然来宫里找我?快带她进来。”
“皇上,公主随身携带利器,被拦在宫门口。”
“你去亲自接她来,不许任何人拦她。”薛彬心里担心玉奴,生怕她在汉中遇到什么事。
远远的,只见玉奴神色凝重的走来。几日不见,他已经相思成疾。他张开双臂,姜鹏海立刻示意身后的太监将殿门紧闭,以防被人看见。
姜鹏海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子上。玉奴此时已经到了薛彬面前,却在五尺之外停住了脚步。薛彬张开的双臂有几分寂寥,想向前去迎她,却步履蹒跚,几乎抬不起脚。他的须发又白了很多,现在黑色的毛发不多了,看上去倍添憔悴。
“玉奴,是怎么了?萧楚雄欺负你了?快到朕怀里来,无论发生什么,朕都给你撑腰!”
玉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姜鹏海见来者不善,不敢离开,忙上前问:“公主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玉奴看了看姜鹏海,一言不发,走到那匣子面前,打开来,精美的装饰和红锦的包裹下,是一把剔骨刀。那是云之彬和她的“定情信物”,姜鹏海对这把刀再熟悉不过了,立刻扑上去挡在了薛彬前面,“公主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皇宫!你要是干了出格的事,皇上也保不了你!”
“公主?”玉奴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公主?我不过是一个生在西域长在雍城的野孩子,爹不疼娘不爱,被当成垃圾一样丢给流氓定了亲,为什么变成了公主?”
薛彬瞬间震惊了,“玉奴,你是……怎么了?”
“我倒要问问你,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被你捉到行宫去?你对我的生命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今天若不是看了那本书,我恐怕还被你蒙骗,以为自己本是骊王府的公主,听你安排,假装是你的私生女,配合你演这一出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陋戏码!”玉奴并没有记起全部事情,但想起的一切就足以令她精神崩溃,彻底失控了。
“公主,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姜鹏海看着玉奴拿着刀越逼越进,吓得直叫。
“为我好?”玉奴冷笑,“你猜这些丑闻揭露的那一天,谁会承担所有责任?自然是我!难道还会是你吗?”
薛彬听得玉奴说道看了那本书,半响才明白应该是那本《驯奴记》。他忽然想到,自己看完驯奴记的时候,刚好玉奴从汉中回来,他情急之下就把手藏在了书架下面,然后就忘记了。哑巴太监们不识字,打包的时候也许是顺手就放到了书籍箱子里,一路带到了汉中。
“玉奴,我的心肝,朕知道你心里苦。朕有错,有大错,你想杀死朕就杀吧,不要把自己伤到就好。”薛彬从姜鹏海身后伸出手,“朕就快不行了,不跑也不躲,你来,再让朕抱抱你。”
“你为什么快不行了?还不是为了侵犯我占有我。吃多了虎狼药,你咎由自取!”《驯奴记》开启的是玉奴最不堪的记忆,因此所有最让她受刺激的情节都连带着被一一唤醒了。
“是朕不好,都是朕自找的。朕犯了错,无颜面对你,只好让你忘了,好让你能快乐的过完下半生。玉奴,你看在朕为了给你赔罪,煞费苦心的份儿上,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朕怕你再受刺激!”薛彬犹记得玉奴放火的那一幕,“朕可以被你一刀一刀的捅死,捅到你心满意足为止,好不好?你不要把伤心都闷在心里。”
大殿的一角,一个太监的袍子夹在门缝里,那袍子在瑟瑟发抖。没有人知道,那是乔装打扮的张贵妃,试图以此来接近皇帝,却恰好遇上这种时候。图穷匕见,那处处碾压她的女人,终于现了真身。她想要偷跑掉去喊御林军,却因为袍子过长被门夹住而动弹不得。她一直在拉袍角,却因为不敢发出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而束手无策。
“捅死你是自然,”玉奴咬牙切齿,“只是觉得这样还是太便宜了你!”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玉奴,朕几日不见你,思念的紧,也不知道你在汉中住的惯不惯?厨子合不合口味?院子里都是按你的喜好种的果树,马上下雪了,花园里有你喜欢的岁寒三友,朕还想去汉中,陪你去赏雪赏梅赏青松翠竹呢。今日你若杀了我,就葬在花园里的梅树下,好不好?”
玉奴被薛彬一番话,说的泣不成声。若不是突然开启的这段沉痛记忆,她已经把薛彬当做了最亲最信任的人。当那些禽兽事突然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她完全丧失了理智。
薛彬被姜鹏海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玉奴面前,抱住了她。绝望而无助的玉奴,此刻痛不欲生,无法面对自己那些沉痛的过往。
“朕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只要朕能做的,朕都做,给朕一个认错改错的机会好不好?”薛彬轻轻拍着玉奴,像拍一个孩子。
“怪我自己认贼作父!”玉奴凄厉的哭喊,“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怎么还会信了你的鬼话,什么给我一个温暖的家?给我一个无忧的后半生?”
“朕给不了,但朕把你还给萧楚雄,他能照顾你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