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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第1页）

饭桌上气氛热烈，高玫和赵宣城点了红酒，季晨曦次日早班，只抿着一杯苏打水听他俩说话。都是娱乐圈的人精，几个人很快便聊开了。高玫双颊红彤彤的，倒比平日里艳光四射的样子多了几分真实的可爱。她拉过季晨曦的手，仔仔细细又看完了一回：“曦曦，你这感情运太坎坷，事业运整体向好，但今年也有一个坎儿。嗨，形势不好，大家都有坎儿。”

季晨曦一听玄学就来了兴趣。她放下筷子，打算认真跟高玫请教请教。谁知对方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曦曦，你今年几岁啦？”

“27。”季晨曦不明就里，不知道高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实回答。

“也快啦，我都29了。”愁绪是酒精的催化剂，高玫明显醉意上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几年影视寒冬，大家都不好过。竞争激烈啊。曦曦，你知道吗？我最近掉饼了。你，也掉饼了。”

“嗯？”季晨曦突然被cue，还涉及行业内幕。她仔细回想着最近递到自己手里的本子，怎么也想不到掉了哪部待拍剧。

“你当然不知道了。”高玫冷笑几声，“《沧海潮起》那个本子知道吧，都被炒成世界名著了。前几天去商务活动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听到楚莹打电话了。Linda姐，考虑考虑我呀。我肯定比季晨曦更合适。流量不比她差，还会尽心炒cp的。嗯对对，你放心，前面几部剧的cp不都被我炒热了吗。晨曦她这方面的确差了些，偶像剧演员就是有责任带热剧cp的呀。嗯嗯，我全力配合，谢谢Linda姐。”

高玫学得惟妙惟肖，赵宣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和楚莹搭过戏，女孩儿娇娇俏俏，DV机照相机一样不少随身携带。拍戏之余，能把镜头全程对准自己的男主角，的确是新生代偶像剧演员里cp营业的top。

季晨曦科班出身，多少还带着些学生气。之前的剧，合同规定的内容她能尽职履行，但合同之外男搭档们偶尔提议的cp向宣发，譬如埋线同款卡点一类的，她统统拒绝。作品是演员的立身之本，她一直这么认为。多余行为，只会削弱演员清气。却不想在20代后半程的卡位战里，僧多粥少，连cp营业能否做到120分，也要纳入定角kpi。

然而季晨曦与谢凛想要顺顺利利炒个cp也绝非易事。双方唯粉早在《叩星》开拍之初便结下死仇。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内娱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不是浪得虚名。在两人还未来得及思考出万全之策前，杀青前最重头的感情戏便密集排开。

栀子花香遮掩了若有似无的海潮气息。缠绵的深吻，交织的肢体与欲望，离别为亲密罩上了一层奇异的伤感色彩。每多靠近一寸，便意味着分离愈近。谢凛心知，杀青之后，他与季晨曦大概率又会回到原点。曾经的点赞之交与红毯搭子，离开剧组后二人关系也许会比之前更远。季晨曦说：“傻啊你。不喜欢你，能在你隔壁住这么久吗？”她也喜欢自己，但又如何呢。那些暧昧的，热烈的，澎湃的情感，就像一支小时候常听的古典乐。歌曲进行到高潮，乐声却戛然而止。停电。他们的结尾，大概就是普通同事那样，送一束花，拍一张合影，待到宣传期，再一起炒炒CP。转过身来，做一对抬头不见低头更不见的陌生邻居。却不想画上的句点，比预想还要潦草。

心有凛曦超话最近弥漫着一股末日狂欢的味道。在大众眼中，季晨曦和谢凛是一对不死不休的仇敌。由于双方唯粉三五不时就要打上一架，因此剧方宣发并不敢大规模展开。一张图片的站位，一个镜头的眼神，也许就会导致舆论的失控。对cp粉来说，剧方没物料，唯粉的战火还常常波及他们。眼看距离杀青已经没几天了，正主天天棚内棚外亲来抱去。于是CP粉们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味道。吻戏路透满天飞，二创更是又美又欲。也是这对“内娱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名头实在过于响亮，路人随手一刷都是爱恨交织的满满CP感。CP粉们发布的视频和图片，热度甚至远超官方。其中一位名叫“灵犀”的粉丝，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在心有凛曦的圈子里，灵犀大大是一位著名的剪辑大手。她能从各种纷繁的物料中精准提取风向热点，几乎剪啥火啥，连“不磕CP难道磕你”和“拆我CP大逆不道”也是她的忠实受众。这日，灵犀剪辑的新一期卡点视频又是高赞，却意外引起谢凛粉圈的震动。

说是意外，也在意料之中。当红上升期小生，原本就梦女众多。对于季谢二人剧未播CP先火这件事本能地感受到危机。再加上剧播之前双方“亲切友好”地交流，在谢凛粉丝眼里，季晨曦就是《情深深雨蒙蒙》里的雪姨，《还珠格格》里的皇后。不说十恶不赦，也是“这个妖女想害我哥”。而灵犀擅长剪辑的视频是真人向。这条高赞视频，她把二人从出道到现在公众层面的互动都拉到了一起，配上《真相是真》的音乐，格外动人。

原本路人和CP粉在评论区磕生磕死，一片和谐。偏偏有眼尖的谢凛粉丝发现，视频里有几帧棚拍期间的互动，拍摄视角过于清晰，疑似工作人员泄露剧组保密镜头。要说这种路透式宣传，哪家都有。但这一次，CP粉还真是被冤枉的。由于季谢二人的路透热度高，能坐地起价，代拍们早就钻研出一百种与《叩星》剧组斗智斗勇的方式。这一批路透，是一位勇士偷偷藏了器材混进群演堆里拍到的。偏偏那几个镜头是最暧昧的吻戏，自家哥哥亲得醉生梦死，对象还是一号仇敌，哪个唯粉受得了。谢凛的小粉丝们心碎了一地，干脆把疑似泄密的事情栽到季晨曦粉丝头上。更直指对方和CP粉沆瀣一气，有领磕嫌疑。

所谓领磕，指的是剧宣前后，为了自家哥哥姐姐的播放量更好，唯粉刻意引导观众磕CP的行为。由于领磕的目的常常是为了自家单方面的数据，因此合作方总是不齿的。可季晨曦的粉丝连摄影棚都没进过，对谢凛这位合作对象更是不满到极点，又怎会行领磕之实。一方栽赃，一方怒而反击，一来二去，双方的战火便烧得愈发猛烈了。

此时距离杀青仅剩两三天时间，谢凛家的唯粉一时杀红了眼，竟屠了季晨曦新宣的商务博。正如“交战双方不斩来使”一般，粉丝之间打架也约定俗成不屠商务博。季晨曦新宣的代言评论区，谢凛粉丝占了前排，整齐划一排出要求季晨曦粉丝追责泄密事件的字样，并极尽嘲讽之能事，暗指季晨曦业务能力不成，只能靠领磕真人CP博热度。也是季晨曦的流量略逊一筹，才在此次交锋中占了下风。被人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连新宣代言都受了影响，季晨曦的粉丝气得写小作文的写小作文，做图的做图，誓要把谢凛粉丝此种不讲武德的行为宣扬到天下皆知。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季晨曦原计划杀青后围绕新宣代言展开的一系列活动，推迟了。

“曦姐，你看这……。”因为网络舆情的影响，有几家正在走流程的代言也暂停了进度。小助理几个聚在房车里，商量着应对网络舆论的策略。“等等看谢凛那边怎么处理。”季晨曦补完妆，出房车前扔下一句话。

许久之后，在威尼斯一间隐蔽的小酒馆，谢凛与季晨曦对酌两杯没什么度数的鸡尾酒，微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季晨曦问他：“谢凛，当初咱俩快杀青时，网上闹那么大，你怎么不出来引导引导粉丝？”

“天真。”谢凛一口吞完杯子里剩下的酒，又招呼侍者再上一杯。他已不是当年那位懵懂迷茫的年轻人，如今事业有成财富自由，讲起话来自然坦诚许多。他笑着与季晨曦碰了下杯，说起往事，已是局外人的客观，“晨曦，我是商人。谢凛这两个字，对我和我的老板来说，就是一个ip项目，流量和变现是最重要的。当年的我如果站出来，但凡有半句不妥，我的商业价值大概就会一夕之间一落千丈。我不敢。”

季晨曦直直地盯着谢凛的脸。细纹虽爬上他的眼角，岁月却只为他平添几分沉稳笃定的魅力。他还不到四十岁，年富力强，甚至可以当得起一句年少有为。

季晨曦叹了口气。在威尼斯小酒馆悠扬的音乐声中，她问了一个本该当年问出的问题：“你考虑得很周全。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

“晨曦，心中有愧，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