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星罗站在家里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一会,才伸手推开。
门开的一瞬间,房间里一片昏暗。最先意识到重获自由的是被困了很久很久的灰尘。
“咳、咳咳。”她下意识偏过头,戴上口罩。然后把灯打开。
一定有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灯光惊醒的看不见的生物,“咻”的一声,在一瞬之间躲了起来。
这是整栋房子里最大的一个房间,曾经是绫子的画室。后来,也成了她睡觉的地方。角落里摆着一张很小的单人床。
在她最后的几年里,大部分时间,应该都在这里度过。
更早的时候,星罗的一大片童年也在这里。
——
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趴在地上,用绫子放在一旁的颜料,在纸上乱涂乱抹。这个阳光明媚温暖的房间里的一切,就是她的全部人生和世界,和她生命里唯一的人在一起,很安定很幸福。
绫子总是在画画,一边画,一边絮絮地向她说着什么。具体的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者,大概她在最开始就没有听懂。
等到能握住笔,她就已经坐在妈妈身边一起画画了。
有时候抬头,会看到妈妈停下了笔,低头看她的画。
“原来星罗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呀。”
“能看到星罗眼睛里的东西,好幸福。”
有时候,她会坐在妈妈腿上,窝在她怀里,看她一笔一笔,把画布填满。
——
星罗站在门口,闻着带着灰尘的油彩味,眼前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午后。那么亮,那么安静。
她慢慢穿过幻象走进去,却忽然意识到。为什么现在,这个房间在白天也这么昏暗。明明记忆里,这里一直都是有光的。
她走到窗边,外面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隔壁的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层的平房,变成了四层高的洋楼。把原本会照进来的阳光,挡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地都没有。
她扎起头发,准备开始收拾。刚转身,就看见墙上的那幅画。
一瞬间,如坠冰窟。感觉身体又不受控制地缩小缩小,皮肤开始刺痛。
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是没有办法坦然面对这幅画。
平心而论,它是很美的。
绫子说过,这是她最好的作品。在她们最穷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把它卖掉。
画面是低饱和的灰蓝,像一整片被冻住的空气,冰天雪地里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灰扑扑的,大大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描绘眼眶里面的内容,脸上挂着一个不明所以的笑,看起来满脸讨好。
——
从小学开始吧,或者是在她已经没有记忆的更早的时候,有时候她们会把每个月爸爸给的赡养费提前花完,这种时候就需要去要钱。
也许是因为宫城的冬天很漫长,或者是冬天钱更容易花得快,又或者只是她的记忆并不忠实,每次去要钱好像都是雪天。
像执行某种常规任务一样,每一次出门前,绫子都会温柔地给她换衣服,选一件旧的、更薄的套上,然后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她们手拉着手出门,快到爸爸家门口的时候,绫子会在街角停下,躲到拐角之后。
如同约定好的一样,后面的部分是星罗的任务。
她穿过马路,走到门前按响门铃,有的时候要等很久,她站在门口冷得浑身发抖,过一会再按一下,就这样反复,门总是会开。
有时候在第一次按铃的时候就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