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算是放过她了吧?
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恐惧,席卷了她。她不敢庆幸,也不敢放松。那无声的、冰冷的无视,比任何斥骂都更让她难堪,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恐惧里。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弯腰捡起拖把。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几乎踮着脚尖,绕着江澈座位周围,将地上残余的污水和脏痕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然后,她把拖把轻轻靠在墙边,转身走向教室后方那个塞得满满、散发着异味的铁皮垃圾桶。
江澈还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沓厚重的竞赛卷,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却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那刻意放轻、仿佛鬼魂般的脚步声,那拖把划过地面、谨慎到极致的摩擦声。
他胸口的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一层湿冷的棉絮捂住,闷得透不过气。
“我赔你吧。”
那四个字带着哭腔,带着绝望的认真,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死死抠着衣角的样子,仿佛在等待最终裁决。
蠢透了。
他为什么要为这种蠢事、这种蠢人,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拿出笔袋,取出一支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他该走了。卷子已经拿到,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他应该立刻起身,离开这个满是灰尘、污渍和令人不适空气的地方。
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冲动拉扯着他:他想看看,在他那样冰冷的漠视之后,在他“赦免”了她的“赔偿”之后,她还能做什么?还会怎么做?
是继续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还是会露出别的面目?
他听见她放下扫帚,正试图用双手将那个沉重的垃圾桶整个倾倒,好让垃圾袋滑出。
笨。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垃圾桶是固定在地上的,根本倒不了。
果然,那摩擦声徒劳地响了几下便停了。接着,身后响起一声无措的叹息。
他命令自己不要回头。但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猛地绷紧,将他的视线强行向后拉扯了一寸。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她背对着他,弯下腰,张开手臂,以近乎拥抱的姿势环抱住那个鼓鼓囊囊、肮脏的黑色垃圾袋。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冰凉的、沾着污渍的铁皮桶沿。她深吸一口气,用力——
“哐当!”
一声闷响。
垃圾袋终于被拔了出来,但她自己也因那沉重的惯性,向后重重踉跄了一大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后面一张桌子的尖角上。只听得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从后面上传来,那带着疼痛颤音的呼吸,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
江澈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转笔的手停了下来。
余光里,他看见她的身体猛地弓起,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在剧痛袭来时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她抱着那个肮脏垃圾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仿佛正用全身力气消化、抵抗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
最终,她慢慢重新站直身体,拖着垃圾袋走向后门。过分宽大的校服下,背影显得更加单薄,腰背却挺得笔直。夕阳从正前方的窗户涌进来,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个丑陋的黑色庞然大物,一起笼罩进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晕里,被勾勒成一道静默的逆光的剪影。
江澈的手指在桌下缓缓蜷缩,握成了一个紧绷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要用这清晰的刺痛,对抗心头骤然升起的陌生憋闷——仿佛刚才撞上桌角的不是她的后背,而是他某根不该被触动的神经。
她走进那片光里,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他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澈依旧坐在座位上,半晌,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站起身。脚步停在她后背撞上的那张桌子旁,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开,桌角只剩下冰冷的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坚硬的桌角上,那里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有血迹,也没有她曾在此遭受撞击的痕迹。但他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抬起手,指尖缓缓触上了那片冰冷的桌角。
他想象着几秒钟前,就是这里,以怎样的力度撞上了那个单薄的后背。那声压抑的闷哼,仿佛又在死寂的空气中隐隐回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角停留片刻,仿佛想通过这冰冷的触感,去测量、印证某种他拒绝想象的疼痛。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眼角余光瞥向空荡荡的后门。
门口地面上,留着一道模糊的拖拽水痕,一直延伸到昏暗的走廊深处。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鞋面上。那团污渍已经半干,在纯白的皮革上结成一块暗沉顽固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刺眼。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湿纸巾,弯下腰慢慢擦拭鞋面上的污渍。湿巾很快变得灰黑,污渍只淡了些,依旧醒目。他盯着那块淡了的污渍,动作停了下来。半晌,起身走过教室后方,路过那个空了的铁皮垃圾桶。
他走出教室,反手带上门。
咔哒。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无声熄灭。
他走得很慢,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手里那团脏了的湿巾,被紧紧攥着浸湿了掌心。
这感觉很怪异。那污渍明明只弄脏了他鞋上一小块矜贵的皮革,用点心思总能处理干净。可为什么此刻掌心黏腻的湿冷,和心头那块沉甸甸、擦不掉的烦躁,都顽固地指向别处——指向教室里那个笨拙环抱垃圾袋的背影,指向那声撞进他耳朵里的、压抑的闷哼。
夕阳下沉,彻底吞没他沉默的背影。只有掌心那团潮湿的冰冷,和鞋侧那片挥之不去的痕迹,在无声地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似乎就很难彻底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