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六月,天就一天热过一天了。日头毒辣辣的,悬在澄澈瓦蓝的天上,从早到晚,烤得地皮滚烫,树叶都打了卷儿。麦子早收完了,河北滩那三亩地,翻耕后种上了豆子,绿油油的小苗已经蹿出地面,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南坡的玉米,也长得齐腰高,叶子又宽又绿,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响。庄稼长得旺,人也跟着忙,锄草、施肥、浇水,一样都耽误不得。可这忙,是带着盼头的忙,是看着自家地里庄稼一天一个样的、踏实的忙。
对林家来说,这个夏天,除了地里的忙碌,心里头还揣着一件沉甸甸、也让人翘首以盼的大事——买牛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自从开春家庭会议定下“先还债,再买牛”的目标后,全家人就像上了发条似的,铆足了劲儿干。林建国开拖拉机跑运输,只要不是农忙,有活就接,风雨无阻。林向西的木匠活接得更勤了,除了给人打家具,还做些小板凳、小桌子零卖。赵红梅的裁缝摊,在公社彻底站住了脚,逢集必出,风雨无阻,活儿多得晚上要点灯熬油地赶。王秀英一边教书,一边把家里、地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的进出。连晚晚,除了上学,也帮着家里做力所能及的活儿,喂鸡、拾柴、看小栋,学习上也更用功,不让爹娘多操一份心。
全家的汗水,一点一滴,都汇进了王秀英掌管的那个红木匣子里。开春时定下的目标,在一家人的齐心协力下,正一步步变成现实。
先是还债。四月里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王秀英用崭新的手绢包了六张“大团结”,又拎了二十个自家攒的鸡蛋,带着晚晚,去了村西头的三叔公家。三叔公是林建国的堂叔,当年林向北上学急需用钱,是他二话不说拿出六十块钱,解了燃眉之急,两年来从没催过。王秀英把六十块钱恭恭敬敬地递上,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三叔公推辞不过,收了钱,鸡蛋却硬是让她们拿回来了,还拍着晚晚的头说:“晚晚好好念书,将来跟你三哥一样有出息,比啥都强!”走出三叔公家,王秀英觉得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走路都轻快了许多。无债一身轻,这话一点不假。
接着是卖春粮。南坡的四亩半春玉米,侍弄得好,加上用了点新买的二铵化肥,亩产比往年高了不老少。交了公粮,留足口粮和饲料,还余下七百多斤。拉到公社粮站卖了,又进账八十多块。加上平时零碎进项,到六月初,王秀英晚上在灯下拨拉算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买牛的钱,够了!不仅够,还能略有富余!
这天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暑气稍稍退去。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投下浓荫。王秀英摇着蒲扇,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女们,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他爹,向东,向西,红梅,晚晚,今儿个咱再开个家庭会,说说买牛的事。”
大家一听,都坐直了身子,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开春时定的,先还债,再买牛。债,四月里就还清了。这几个月,托大家的福,地里收成不错,各人也都出了力,钱,攒够了。”王秀英的声音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喜悦,“我算了算,买一头正当年的好母牛,大概得一百五到一百八。咱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有二百出头。我看,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就错过最好的使唤季节了。他爹,你看呢?”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舒展开来:“是该买了。马上就该犁豆子地,准备种秋麦了。有头好牛,能顶大事。我打听过了,后天,公社牲畜市场有集,牛马驴骡都有。我打算去看看。”
“爹,我跟你去!”林向西立刻说,“我力气大,能帮你牵牛、看牲口。”
“我也去!”晚晚也举手,“我能帮爹和二哥拿东西!”
“你去干啥?天热,市场里牲口多,味儿大,别吓着你。”王秀英不同意。
“我不怕!我想去看看大牛是咋挑的。”晚晚央求道,她太想知道家里的第一头牛是什么样了。
林建国看看女儿期待的小脸,想了想:“让她去吧,见见世面。红梅,你也跟着去,你心细,帮着看看,拿拿主意。”
赵红梅笑着点头:“行,我听爹的。”
买牛,对一个庄户人家来说,是顶重要的大事,几乎相当于添一口重要的“劳力”。牛买得好不好,壮不壮,温顺不温顺,直接关系到往后几年的耕作。林建国不敢马虎。
第二天,林建国就忙活起来。他把家里那辆平板车的轮胎气打足,检查了车辕和绳索。又去找村里几位有经验的老把式,讨教挑牛的诀窍:怎么看牙口判断年纪,怎么摸骨架知道是否健壮,怎么试脚力看有没有暗疾,怎么看毛色和眼神知道脾气秉性……他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转眼到了赶集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套好了平板车。林向西和赵红梅也早早起来。晚晚换上了干净的旧衣服,小脸兴奋得发红。王秀英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又悄悄把一卷用手绢包好的钱塞进林建国贴身的衣兜里,仔细按了按:“他爹,挑牛是大事,别图便宜,要紧的是健壮、温顺。钱带足了,该花就花。”
“哎,知道了。”林建国应着,心里沉甸甸的,是责任,也是希望。
一家人坐着平板车,由林向西赶着,朝公社牲畜市场走去。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路边的庄稼挂着露珠。晚晚坐在车上,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朝霞,心里充满了对即将见到的“新成员”的想象。
到了牲畜市场,好家伙,真是热闹!还没进场,就听见里面各种牲口的叫声、人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牲畜粪便、草料和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市场里,牛、马、驴、骡分片站着,有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大牲口,也有瘦小毛糙、眼神怯懦的。卖主们站在自家牲口旁边,大声夸耀着,或者跟买家低声交谈。买家们则皱着眉头,围着牲口转圈,掰开嘴看牙口,伸手摸摸脊背、拍拍大腿,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
林建国把车停在场外,嘱咐晚晚跟紧赵红梅,别乱跑,然后便带着林向西,一头扎进了牛市。晚晚紧紧拉着大嫂的手,眼睛都不够看了。那么多牛!黄的、黑的、棕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牛聚在一起。
林建国显然是有目标的。他不太看那些过于高大的、看起来就很凶的牛,也不太看那些过于瘦小、没精神的。他专挑那些三四岁口、体型匀称、眼神温顺的母牛。他走到一头毛色淡黄、骨架舒展的母牛跟前,停下脚步。那牛看起来挺壮实,皮毛也光滑,正安静地低头嚼着草料。卖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见有人来看,立刻热情地招呼。
林建国没急着问价,先围着牛慢慢转了一圈,看了看牛的四肢、蹄子,又伸手摸了摸牛的脊背和肋条,点点头,对骨骼肌肉的发育表示满意。然后他走到牛头前,对卖主说:“老乡,我看看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