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五月,天就一天热过一天了。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麦地里蒸腾起一股子热烘烘的、带着成熟气息的甜香味。河北滩那三亩麦子,穗子已经灌满了浆,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颜色也从翠绿转成了淡淡的金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地里的活计暂时松快了些,就等着芒种前后开镰了。可林家的气氛,却因为另一件事,又悄悄地绷紧了弦。
这事儿跟地里的庄稼无关,跟县农机厂有关,更跟大哥林向东有关。
前些日子,林向东从厂里回来,吃饭的时候就提了一嘴,说厂里要举办青工技术大比武,各个车间、各个工种都要派人参加,算是响应上级号召,提高工人技术水平,也算是为厂里选拔技术骨干。他是钳工车间的,也报了名,参加钳工组的比赛。
当时大家听了,都觉得是好事,鼓励他好好准备。可谁也没想到,林向东会这么拼命。
从报名那天起,林向东就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下班回来,天都擦黑了,匆匆扒拉几口饭,就又骑上自行车回厂里了。说是去车间练习,厂里为比赛的人开了绿灯,晚上可以去用机器、练手艺。有时候回到家,都晚上十点多了,手上、脸上沾着油污,眼睛熬得通红,人看着就瘦了一圈。
王秀英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煮鸡蛋、烙油饼,可林向东常常是囫囵吞枣,心思根本不在饭上,脑子里好像还在琢磨着那些零件、图纸。有时候吃着吃着,他会忽然停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公差……还得再准一丝……”把旁边的小栋都看愣了。
“向东,别太拼了,身子骨要紧。”王秀英给他盛汤,忍不住劝。
“娘,没事,我心里有数。机会难得,得抓住了。”林向东咧嘴笑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我们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看好我,说我手稳,心细,是块好料子。我不能给咱家丢人,也不能辜负师傅们的期望。”
林建国抽着烟,看着大儿子布满血丝但异常明亮的眼睛,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句:“比赛都比些啥?有把握没?”
“比实际操作,主要是锉配、刮削、钻孔、攻丝这些基本功,还有看图纸加工复杂零件。时间是死限,比的就是精度和速度。把握……说不上,强手不少。但我觉得,我手不生,平时干活没偷过懒,应该能拼一拼。”林向东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右手。晚晚眼尖,看见大哥右手虎口和食指侧面,贴着好几块小小的、边缘泛白的胶布,显然是磨破了。
“哥,你手咋了?”晚晚小声问。
“没事,练得有点猛,磨了几个泡,不碍事。”林向东不在意地摆摆手,把手缩了回去。
晚晚心里一紧。她想起大哥那双总是很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以前给她做小木枪、修文具盒,又巧又稳。现在却贴着难看的胶布。她知道,大哥为了这个比赛,是真的拼了命了。
比赛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号,星期六。前一天晚上,林向东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但脸色更凝重了。他仔细检查了明天要带去的工具箱,把锉刀、刮刀、游标卡尺、角尺等工具擦了又擦,上了油,确保每一件都光亮顺手。又对着几张复杂的零件图纸看了很久,眉头紧锁。
全家人都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说话走路都放轻了。连小栋似乎都察觉到了,乖乖地玩着自己的小木车,不吵不闹。
“向东,早点睡吧,养足精神。”王秀英把洗脚水端到他跟前。
“嗯,娘,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不用等我,该干啥干啥。”林向东说着,但谁都听得出他话里的忐忑。
这一夜,林家好几个人都没睡踏实。王秀英惦记着儿子,翻来覆去。晚晚也做了个梦,梦见大哥在比赛,满头大汗,手里的工具怎么也不听使唤……
第二天,五月二十号,天刚亮,林向东就起来了。他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神深处那抹紧张挥之不去。他匆匆吃了早饭,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爹,娘,我走了。”
“去吧,沉住气,别慌。”林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哥,加油!”晚晚也从屋里跑出来,大声说。
林向东回头,对家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嗯,等我回来。”
他骑上自行车,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这一天,对林家来说,显得格外漫长。